《西门庆传》杜百川

12、第十二回 理刑厅新官立威 清河县黎庶吞声 诗曰：

　　诗曰：
　　惊堂一拍坐高堂，王法今成价目章。
　　莫怪平民皆噤口，朱签落处是沧桑。
　　官身到手，西门庆就要到提刑所走马上任。这提刑所，掌的是一方刑名捕盗、狱讼决断，正是个能叫人家破人亡、也能叫人起死回生的实权衙门。跟他同僚的，是正千户夏延龄，人称夏大人，是个老于官场、圆滑世故的。西门庆是副千户，位在其下，可他背后站着蔡太师，腰杆比谁都硬，到任没多久，这提刑所里到底谁说了算，阖衙上下，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
　　上任头一桩案子，就给了西门庆立威的机会。那天，提刑所拿住一伙在运河上劫了官盐的强盗，内中有个为首的，叫车淡，又扯出两个闲汉。按律，劫盗是重罪。西门庆升堂问案，端坐在”明镜高悬”的匾额下，头一回以官老爷的身份，俯视堂下跪着的人犯和两旁肃立的皂隶。惊堂木一拍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在肃穆的公堂上荡开，他心里竟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操人生死的快意——从前在市井，他靠银子使气；如今在公堂，他一句话、一块签，就能定人荣辱生死，这滋味，比赚一万两银子还酣畅。

　　他本是个极聪明的人，几场官司问下来，就把这做官的诀窍，摸了个透。他很快发现：这公堂之上，律法是写在纸上给人看的，真正断案的，是两样东西——银子，和人情。谁家使了钱，重罪可轻；谁家有靠山，死罪可活；谁家既没钱又没势，那就活该做那杀给猴看的鸡。

　　他立威，立得极有章法。先是挑了个没背景、又犯了事的光棍，依着实证，从重从快，一顿板子、一套大刑，问成死罪，上报秋决。行刑那天，他特意亲临，看着那犯人被打得血肉横飞、拖下去时，他脸上不动声色，端着茶盏，目光却缓缓扫过堂下旁观的一众里甲、保正、地方闲汉。那目光所及之处，众人无不低头噤声。他要的，正是这个效果——他要让整个清河县都知道，如今的西门大官人，不再只是个有钱的财主，而是掌着你们身家性命的西门千户。

　　果然，几场”硬”官司断下来，西门庆”铁面”“能员”的名声，竟也传了出去。底下的皂隶、节级、牢头，起先见他是商人出身、花钱捐官的，暗地里还有些轻慢；几桩案子下来，见他心思缜密、手段老辣、又有蔡太师这座靠山，哪个还敢有二心？都拼了命巴结逢迎。正千户夏延龄，更是老于世故，遇事就拱手笑：“西门大人年轻有为，这事但凭大人主张。”乐得做个不管事的甩手掌柜。西门庆也知分寸，面上对夏延龄恭恭敬敬，一口一个”老大人”，好处分他一半，两人倒也”相得”。

　　立了威，就要纳贿。这天，有个富户的儿子犯了斗殴伤人的官司，押在提刑所。那富户趁夜，悄悄抬了五百两银子进西门府求情。西门庆在花厅接见，听了来意，并不急着应承，只端着茶，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，半天不说话。那富户站也不是、坐也不是，冷汗涔涔，正自惶恐，西门庆才缓缓抬眼，似笑非笑地开口：“你儿子打伤人，证据确凿，按律，少说也要判个充军。”富户一听，腿一软险些跪下。西门庆话锋一转，淡淡道：“不过嘛，人命关天，本官办案，向来讲一个’慎’字。这里头，若有可矜可悯之处……”他不再说下去，只用两根手指，不轻不重地，在那只盛着银票的匣子上，叩了两下。

　　那富户是何等样人，立刻会意，咬了咬牙，回去又添了三百两。第二天升堂，西门庆翻云覆雨，三言两语，就把那”斗殴伤人”，问成了”失手误伤、情有可原”，从轻发落，打了几板子，放了出去。一桩眼看要充军的祸事，八百两银子，烟消云散。

　　退堂回府，夜里，西门庆独自在书房，点着灯，把那一张张银票摊在桌上，就着灯光细看。烛火跳跃，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。他伸出手指，一张张摩挲过去，嘴角噙着一丝冷笑，心里雪亮：从前他做生意，一两银子，要靠川广往返、辛苦贩药去挣；如今做官，动动嘴皮、翻覆手掌，就是八百两入账。他想起在东京蔡府门前看见的车水马龙，想起蔡京受百官跪拜的气派，忽然通透了——原来这世上最大的买卖，不是生药、不是当铺，是做官；是拿手里的权，去换源源不断的钱，再拿这钱，去换更大的权。权和钱，就这样滚雪球，越滚越大。

　　他站起身，推开窗。夜风灌入，吹得满桌银票簌簌作响。远处，清河县的万家灯火，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西门庆背着手站着，望着这片他如今已能只手遮天的城池，志得意满，却又隐隐觉得不够。他要的，比这更大、更多。他不知道，或者说不愿知道——当一个人把公堂当成买卖、把人命当成货殖，他每收一笔这样的银子，就是往自己脚下的深渊，多垫了一块看似稳固、实则悬空的砖。

　　自此，西门庆官运亨通，财源广进，权势日炽。清河县的人，见了他的轿子，远远就跪避；各路想求他办事的，踏破西门府的门槛；应伯爵一班帮闲，更是把”老爷”“千户”挂在嘴边，捧得他飘飘欲仙。然而树大招风，宅门之内，他一时兴起勾搭上的一个仆妇，却即将引出两条人命，在他这顶鲜亮的乌纱底下，添上头一笔洗不净的血债。

　　这正是：官袍乍着操生杀，黑手提刑换白银。这仆妇是谁、又怎么惹出人命，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