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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十一回 万金寿礼攀蔡府 一声干儿换官身 诗曰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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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曰:
朱门一入拜干爷,万两黄金换乌纱。
莫笑商人无骨相,乌纱原是用钱赊。
话说西门庆连得孟玉楼、李瓶儿两笔泼天家私,又开当铺、解库,家私已非昔日可比。可他心里,始终横着一桩憾事:他再有钱,也不过是清河县一个”白衣人”——一个没功名、没官身的土财主。知县相公见他客气,是爱他的钱;知府衙门他递得上话,靠的是银子铺路。这层关系,是沙上筑塔,银子一断,就什么都不是。党案那一场虚惊,更叫他刻骨铭心地明白:没有官身护着,再多的钱,也不过是权贵案上一块随时能割的肥肉。他要做官,做一个能护着钱、又能生出更多钱的官。
机会,终于来了。当朝太师、鲁国公蔡京,腊月某日六十大寿。天下官员,哪个不削尖脑袋,备一份”生辰纲”进京孝敬?西门庆得了消息,眼睛一亮,拍案:“这正是我西门庆登天的梯子!”
他下了血本。拿出白米黄金、玉带金镯、南京绸缎、苏杭玉器、西洋珍珠、龙涎仙茶,足足凑了二十多抬、价值千金的一份厚礼,又特意备了一轴寿词,命来保、来旺和女婿陈敬济押送,自己也择了吉日,亲赴东京——他要亲眼看看,那权力的顶峰,是何等模样。
到了东京蔡太师府前,西门庆才知道什么叫”侯门深似海”。只见府前车马塞道,都是各地进京拜寿的官员,蟒袍玉带、顶戴辉煌,一抬抬寿礼流水般往里送,报礼的小厮拖着长音唱名,某某州知府、某某路转运使……西门庆一身商人装束,站在人堆里,头一回,觉出自己这身绫罗的寒酸。他下意识挺了挺腰,又摸了摸袖里那份厚厚的礼单,心里那点怯,才被”我有钱”的底气压住。他冷眼旁观,把这门前的规矩、门路、人情,一一记在心里,暗说:官再大,也是人做的;是人,就爱黄白之物。我今天是来送钱的,怕他做什么?
引路的,是太师府大管家翟谦。这翟谦,人称翟爹,虽是奴才身份,却是蔡府的咽喉、外官的门路,多少四品黄堂,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唤一声”翟管家”。西门庆早备下一份专给翟谦的厚礼,又极会做人,见面就是一揖到地,言语谦抑,一口一个”晚辈”,把翟谦捧得舒舒服服。翟谦见他出手豪阔、人又灵透,便有心结交,引他进府。
到了拜寿正日,蔡府正厅,锦绣堆山、金珠映日。西门庆随着众人,远远拜见蔡京。只见那蔡京,年已六旬,面如傅粉,目似朗星,一身便服,却自有一股摄人的威严,端坐在太师椅上,受百官拜贺,眼皮都懒得抬。西门庆跪在阶下,隔着老远仰望这位只手遮天的当朝首辅,心里”咚咚”狂跳——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、艳羡和野心的战栗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西门庆,你看仔细了,这才叫人上人。一个人活到这个份上,天下的好东西,想要什么便是什么。总有一天,我也要叫人这样跪着仰我。
也是他银钱使足了、机缘凑足了。翟谦在蔡京耳边,一力替他美言,说这山东西门庆,怎么仰慕太师、怎么一片孝心、寿礼怎么丰厚。蔡京见那二十多抬寿礼,件件都是稀世之物,龙颜大悦,破例传这送礼的山东财主,上前问话。西门庆得了这一句,如蒙天恩,强压着狂跳的心,膝行上前,口齿却极伶俐,拜寿的话、表忠的话,说得滴水不漏,末了,他抓住时机,“咚咚咚”磕了三个响头,恳切地说:“小人西门庆,草莽微躯,平生最仰太师天恩。小人无以为报,愿拜在太师膝下,做个干儿子,生生世世,孝敬太师!”
此言一出,满堂微静。旁的官员,有的掩袖,觉得一个土财主竟想认当朝太师做干爹,未免痴心;蔡京却被这一记又厚又直的马屁,拍得通体舒泰。他捻着胡须,眯眼打量阶下这个跪拜得无比虔诚、寿礼又送得无比丰厚的”儿子”,忽然哈哈一笑,朗声说:“好,好一个孝顺的孩儿。起来吧,老夫便认下你这个干儿子。”
西门庆只觉一股热流,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把头埋得极低,掩去脸上瞬间绽放的、近乎癫狂的喜色,又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,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孩儿……谢过干爹!愿干爹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这几个头磕下去,他西门庆,就从山东一个土财主,一跃成了当朝首辅的”干少爷”。这层虎皮一披,天下之大,还有几个人敢动他?
拜寿归来,蔡京果然没白认这个儿子。没过多久,经蔡京一力提携、朝廷降旨,西门庆竟被授了”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、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副千户”的官职——一个掌一方刑狱、专管捕盗断案的实缺武官!告身送到清河那天,西门府张灯结彩,鼓乐喧天。
西门庆沐浴更衣,头一回穿上那身簇新的官服、戴上官帽,对着菱花铜镜,转着身子,左看右看。镜中人,绯袍玉带,头戴官帽,果然平添了十分威严。他久久凝视镜中的自己,缓缓抬手,摸了摸胸前的补子,又摸了摸乌纱,忽然,无声地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竟有些发热。他想起父亲西门达临终前,只盼他”守住生药铺、别赌”;想起自己年少时在清河街头浮浪、被人当面奉承、背地唤作”破落户”;想起党案时吓得闭门待死的自己……而如今,他是朝廷命官,是蔡太师的干儿子。他对着镜中的自己,一字一顿,声音低沉而灼热:“西门庆,你做到了。从今往后,清河县的天,得换个颜色了。”
吴月娘带着众妾,上前给穿了官服的丈夫道喜。金莲嘴最快,笑盈盈:“哎哟,咱们大官人如今是老爷了,真真威风!”众妾一片声地奉承。西门庆环视这一室粉白黛绿、珠光宝气,又想起身上这张官皮,胸中豪气干云,哈哈大笑。笑声在厅堂里回荡,却不知,这笑声越响,他离那”盛满则衰”的悬崖,便又近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