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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第 50 章 这个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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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家有病。
江临是在那天晚上想明白的。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,靠着床沿,后颈的腺体一跳一跳地疼。人工基质的碎片扎在肉里,高领毛衣的领子蹭着纱布。他把手伸到后颈,摸着那块腺体——江逢的牙印,很深,结了痂。他摸了一会儿,然后把思绪从后颈移开,移到这个家上。
这个家有病。
江夫人,他的母亲,把他从孤儿院抱出来,给他穿好的、吃好的,叫他“临临”,说他来了就是她的孩子。她养了他十多年,然后,她把他送进了笼子。她签了字,她说把他改造成Omega,她说这是你欠的。
她做了那些事之后,还觉得自己是对的。她觉得自己在保护他,她觉得自己在还债。
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刽子手。
然后告诉自己,这是爱。
然后她今天早上拽开他的领子,看见他后颈上的牙印。她发抖了,她眼眶红了,她差一点就哭了,可她还是没有哭。她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然后把颈环的盒子合上,放回抽屉里,下楼,让周管家做排骨。
她做了所有事,可她什么都没做。她只是坐在那儿,坐在那张椅子上,看着,沉默。
江逢,他的哥哥。六岁被找回来,浑身是伤,耳朵上钉着图钉,腺体被药物弄坏了,不稳定,会失控。他恨江临,因为江临占了他的位置。他骂他野种,把他推开,用毒舌把自己裹起来。可他也会放牛奶在他桌上,会在台灯底下压糖纸,会把伞擦干净挂在门把手上,会蹲下来给他上药,会在路灯下面攥住他的手腕说:“你瘦了。”
然后他失控了。他咬了他,标记了他,把他撑破了。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责任都不用负。
他是胆小鬼。
他把所有好东西藏在刺后面,把所有的坏事情忘掉。他忘掉那些事,可那些事还在江临身上。江临记得每一次。每一次,都是他一个人。每一次,都是他一个人承受。
江楚宁,他的大哥,这个家里唯一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。他蹲下来和他平视,说:“怎么了,和大哥说。”他把蝴蝶结重新别在兔子耳朵上,他说:“你不是野种。”他给了江临第一份温暖。
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笼子,不知道针头,不知道手术刀,不知道颈环,不知道标记。他只知道江临去外地疗养了半年。他问过一次,江夫人说去外地疗养了,他就没有再问。他相信了。他太相信了。他相信了江夫人,相信了这个家的表面。他站在外面,看着这个家的影子,以为它还是完整的。
江父,他的父亲。那个在主位上坐着、话很少的男人,那个在他五岁那年搬出去的男人,那个出差前摸他头的男人。那只手很陌生,掌心的温度还没记住,就没了。
他不知道他在外面有没有人,不知道他为什么走,不知道他为什么偶尔回来,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为什么只待在书房。
他消失了。他把自己从这栋房子里抽出去,留下一个空位,留下一个空壳,留下一个被撑破的家。
这个家有病。
江夫人用笼子来表达爱,江逢用毒舌来掩盖爱,江楚宁用相信来逃避现实,江父用离开来回避一切。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个家的烂摊子,每一个人的方式都是扭曲的。
没有一个人是正常的,没有一个人能好好说话,没有一个人能好好爱。
江临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,靠着床沿。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想了一遍。想完了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还有针孔的痕迹,青一块、紫一块的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了。他摸到了后颈,隔着纱布,摸着那块腺体——江逢的牙印,很深,结了痂。
他的蝶恋花没了,被绣潮吃掉了,剩下一丝残骸,困在腺体里,出不去。
他把手收回来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,埋得更深了。他没有哭,他只是坐着,安安静静的。后颈的腺体在高领毛衣下面一跳一跳地疼。
他想起钟自秋,想起他坐在笼子里,腿上盖着浅灰色的被子;想起宋安世端着粥蹲在笼子外面;想起钟自秋说的“他把我关在这儿,他标记了我,他每天给我端粥”;想起宋安世说的“我不知道”;想起宋安世怕钟自秋走,怕到只能用笼子。
想起顾琳,想起她八岁那年家门口那把水果刀,想起她爸半夜攥着照片,想起她妈身上那件血染的白大褂。
想起丁叶艳说的“我不怕倒霉”。
想起舒尚温,想起他小说里那个孤儿院门口的小孩,想起他洗得发白的书包,想起他住在那个旧楼里,一个人。
想起所有人。
所有人都有病,所有人的病都不重样。江夫人用笼子,江逢用毒舌,江楚宁用相信,江父用离开,钟自秋用疯,宋安世用囚禁,顾琳用躲,丁叶艳用追,舒尚温用写。
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每一个人,都治不好。
江临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,看着窗外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细细的一条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月光涌进来,照着他瘦削的脸,照着他干裂的嘴唇,照着他右眼上方那颗痣——那颗短命痣。
江逢按着它,摩擦着它,亲吻着它,像是要把那颗痣刻进指腹里,像是要把那颗痣吞下去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他只知道那颗痣还在,小小的、圆圆的,在他眉毛和眼睛之间。他摸了摸,是凉的,然后他把手收回来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。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窗帘拉上,转身,走回床边,坐下来。
白兔子搁在枕头旁边,他把它拿过来,抱在怀里。兔子很软,软得像一团云。他把脸埋进去,埋得更深了。他没有哭,他只是抱着,安安静静的。
后颈的腺体在高领毛衣下面一跳一跳地疼,人工基质的碎片扎在肉里。他把手伸到后颈,摸着那块腺体——江逢的牙印,很深,结了痂。他摸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,抱着兔子,闭上了眼睛。
这个家有病。所有人都有病。
他也是。
他被改造成Omega,他被标记,他的蝶恋花没了,他的腺体碎了,他被撑破了。可他还在,他还活着。他抱着兔子,坐在黑暗里,安安静静的,等着明天。
明天还要上学,明天还要看见江逢,明天还要坐在那间教室里,明天还要趴在桌上,明天还要喝那盒牛奶,明天还要把糖放在他门口,明天还要继续。
一天,一天,一天。
窗外起了风,海棠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风里晃着,沙沙的,沙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