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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第 49 章 江夫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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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夫人是在第三天知道的。
那天早上,江临下楼吃早饭。他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,领子遮到下巴。他拉开椅子坐下来,拿起勺子,舀起粥。江夫人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粥。她静静看着江临,看了很久。久到江临的勺子停在半空,久到周管家从厨房出来,瞥见这一幕,又默默退了回去。
“你脖子怎么了?”江夫人问。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无风的湖。
江临将勺子搁回碗里,垂眸盯着碗中的白粥:“没怎么。”
“把领子拉下来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拉下来。”
江临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手扣在桌沿,攥得极紧,指节泛白。江夫人起身,绕过餐桌走到他身侧,抬手一把拽下他的高领。江临身形微缩,却终究没有躲开。
领口滑落,后颈彻底暴露出来。纱布歪斜,干涸的暗红血痂嵌在布边,触目惊心。腺体之上,江逢的牙印深深刻入皮肉,结着厚重的紫红痂痕,周遭皮肤红肿发烫。人工基质的细碎残渣,从陈旧的缝合疤痕里顶出点点白屑,像细碎的骨渣。
那块独属于他的蝴蝶胎记,被层层叠叠的新旧疤痕彻底掩埋,再也看不见分毫。
江夫人凝着那处残破的腺体,久久无声。攥着衣领的指尖,控制不住地轻颤,极细、极微,仿佛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碎裂。
“谁?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。
江临沉默不语。
“我问你,是谁?”江夫人的语调微微拔高,仅此一丝,却藏着崩裂的痛楚。
“哥。”江临的语气平静得过分,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,“他不清醒,腺体暴走了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江夫人的手骤然松开,领口回弹,重新遮住满目疮痍的后颈。她立在江临身侧,身形僵立不动。脸色惨白如纸,唇瓣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,微微颤抖。眼眶瞬间泛红,却死死忍着,没有落下一滴泪。
她静静看着江临,良久。久到周管家在厨房门口探头,又悄然缩回;久到碗里的粥彻底冷却;久到窗外的海棠枯枝,被寒风晃了三晃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江夫人转身上楼,江临默然跟上。双腿发软,后颈的腺体阵阵抽痛,每一步都牵扯着皮肉里的碎片。他扶着扶手,一步一步缓慢上楼。
走进江夫人的卧室,房门被轻轻关上。室内光线昏暗,窗帘紧闭,只余一盏台灯投出微弱的光。江夫人坐在梳妆台前,望着镜中的自己两秒,拉开抽屉,取出一只黑色丝绒小盒,轻轻放在台面。
江临认得这只盒子,是收纳颈环的盒子。盒内空空如也。
那枚禁锢他许久的颈环,在那个夜晚被他摘下,枕旁搁置,从此再也没有戴回过。
“戴上。”江夫人道。
江临立在她身后,纹丝不动。
“我说,戴上。”
“妈。”江临轻声开口,语调平直无波,“他已经标记我了。”
江夫人抚在盒面上的手,骤然停滞。
“我戴不戴,都一样了。”江临垂着眼,字字清晰,“我的腺体被咬破了,人工基质碎得彻底,我的蝶恋花,没了。我再也闻不到自己的味道,鼻腔里、周身里,灌满的全是他的绣潮。冷的、腥沉的,尽数是他强行灌入的信息素,扎根在血肉里,再也排不掉了。”
江夫人的手从盒面滑落,落在台面上,指尖剧烈地颤抖。她透过镜面,望着身后的少年。镜中人瘦削脱形,颧骨突兀,眼窝深陷,唇瓣干裂苍白。空空荡荡的后颈,贴着残破的纱布,纱布之下,是她亲手改造、用以保全他性命的腺体,如今被另一人彻底撕裂、独占。
她凝望着镜中的江临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你为什么不推开他?”她的声音彻底沙哑。
江临抬眼,望向镜中眼底泛红的女人,轻声应答:“我推了。推不动。他死死压着我,咬穿我的腺体,强行灌注信息素,我根本挣不开。他是我哥,失控不清醒,和从前每一次一样,咬完便昏沉睡去,一觉醒来,一无所知。”
江夫人十指死死攥住台面边缘,指甲用力到泛白。
“你以前说过。”江临的声音很轻,像落地无声的花瓣,“我欠他的。我被迫改造成Omega,能被他标记,能在他失控的暴戾里活下来,就是还债。我活下来了,也被他彻底标记了,我欠他的,早就还清了。”
江夫人僵坐在椅上,望着镜中一无所有、满身伤痕的少年,唇瓣翕动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终尽数沉默。
“妈。”江临轻轻唤了一声。
江夫人抬头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江临道,“我谁都不怪。不怪你,不怪哥,不怪大哥,也不怪爸。所有人,我都不怪。”
江夫人眼眶红得近乎渗血,依旧强忍泪水,死死咬着下唇。脊背微微颤抖,细微却清晰,像是心底筑起的高墙,彻底撑裂崩塌。
“你出去。”她的声音破碎沙哑,几不成调,“出去,让我一个人待着。”
江临静静伫立两秒,转身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房门轻合。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,后颈腺体阵痛不止,细碎的基质碎片反复扎着血肉。他隔着纱布,轻轻抚过那道深可见骨的牙痕,收回手,缓慢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路过江逢的房门,门板紧闭,屋内灯火通明。他驻足两秒,没有停留,继续前行。
回到房间,关门,抵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。双膝蜷起抵住胸口,将脸深深埋入膝间。
他没有哭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高领之下,腺体一遍遍抽痛。指尖抚过后颈结痂的牙印,久久未动,最后收回手臂,抱膝埋首,愈发沉默。
窗外寒风呼啸,光秃秃的海棠枝桠在风中摇晃,沙沙作响,无休无止。
隔壁房间里,江夫人独坐梳妆台前,凝着镜中的自己,良久。她抬手合上那只空了的丝绒盒子,放回抽屉,起身走到窗前,一把拉开窗帘。
刺眼的天光涌入房间,晃得她微微眯眼。院中海棠枯枝干瘦,虬枝伸向天空,像无数双荒芜枯槁的手。
她伫立窗前,凝望许久,转身走出卧室,下楼走进厨房。
周管家正收拾碗筷,见她进来,连忙出声:“太太。”
“今天做排骨。”江夫人语调依旧平静无波,像亘古无风的湖面,“小临爱吃。”
周管家微怔,应声点头:“好。”
江夫人转身离开厨房,穿过客厅,走出玄关,推开侧门步入庭院。
她走到海棠树下,抬手抚上粗糙冰凉的树干,指尖停驻片刻,缓缓收回,转身回屋。
行至二楼,路过江临的房门,紧闭的门板缝隙里,没有半点光亮。她驻足凝望两秒,抬步继续向上,走到三楼尽头的房门前。
房门紧闭,灯火透亮。
她静静伫立,望着那扇隔绝一切的门,良久。抬手想要叩门,指尖悬在半空,距门板一寸之遥,剧烈颤抖。最终,她缓缓收回手,转身下楼。
重回空旷的餐厅,落坐主位。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粥,静静摆着。
她拿起勺子,一勺一勺,缓慢咽下冰冷的白粥。
偌大的餐厅空无一人,只有她一个人,沉默地吃完了一碗凉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