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、第 13 章 十月的 ...
-
十月的雨来得毫无征兆。
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,窗外的天忽然暗下来,乌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布。教室里开了灯,白炽灯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,把表情照得格外清楚。江临坐在靠窗的位置,余光里全是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,汇成细流,一道一道往下淌。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江临低头看了一眼,是钟自秋发来的消息。钟自秋坐在他旁边,隔着一本翻开的课本,手指在桌底下敲屏幕:你哥今天不对劲。
江临偏过头看了钟自秋一眼。钟自秋面不改色地盯着黑板,手指继续在桌下飞动: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没说。刚才课间有人撞了他一下,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平时早骂回去了。
江临没有回。他微微侧过头,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。江逢坐在靠墙的位置,一手撑着下巴,另一手搁在桌面上,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。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,但江临看得出来,那双眼睛没有聚焦。他的眼镜滑下来了一点,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,他没有去推。
他的嘴唇抿得很紧,下颌绷成一条线。
江临收回目光,在桌下回了一条:他耳朵疼。
钟自秋偏头看他,眉尾挑了一下。江临在桌下又打了一行字:下雨天他耳朵会疼。以前被图钉扎过。
钟自秋看了这条消息,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手机关了,塞进兜里。他没有再问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雨已经下大了。雨点砸在窗户上,噼里啪啦的,像一把一把的豆子撒下来。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,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没带伞的人站在走廊上发愁,带了伞的人慢悠悠地撑开,不急着走。
江临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。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好,塞进书包里,拉链拉上。钟自秋已经站起来了,背着书包,手插在口袋里,歪着头看他。
“走不走?”
“等会儿。”江临说。
钟自秋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后排的江逢,嘴角动了动,没说什么。他拍了拍江临的肩膀:“那我先走了。门口等你五分钟,不来我就撤。”
江临点头。钟自秋从后门出去了。
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。江临背上书包,站起来,装作在整理抽屉。他余光里看见江逢还坐在最后一排,手边的东西一样没动。课本摊开着,笔搁在书页中间,那瓶水立在桌角,一口没喝。
江临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伞。那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周管家塞给他的,说天气预报有雨。他当时随手揣进书包里,没想到真用上了。
他把伞放在桌面上,然后背上书包,从前门走了。
他走到走廊拐角的地方停住了。他站在拐角的墙后面,背靠着墙,听着教室里的动静。走廊里很吵,全是脚步声和说话声,可他什么也听不见。他不知道江逢会不会拿那把伞。也许不会。也许他宁愿淋雨也不肯拿江临留的东西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他回头,看见江逢从教室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把伞。江逢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。
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望着。走廊的灯在头顶上亮着,白惨惨的,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。江逢的镜片上有水雾,是他呼出来的气凝在镜片上。他耳朵上的旧疤被头发盖着,但江临知道他左边的耳垂比右边略厚一点,那是图钉留下的疤。
“你站这儿干什么?”江逢先开口。声音又冷又硬,但比平时低了一些,像嗓子哑了。
“等雨。”江临说。
“你伞不是给我了吗?”
“我忘了。”江临说。
江逢看了他两秒。然后他走过来,经过江临身边的时候,把伞往他手里一塞。“自己拿着。我没那么没用。”
他说完就往下走,步子很快。走了几步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雨小了。你走不走?”
江临跟上去。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。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江临把伞撑开,往前伸了伸,罩在江逢头顶上。江逢抬头看了一眼伞面,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一下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两个人并排走在雨里。伞不大,两个人挤着,肩膀碰着肩膀。江临的右肩淋湿了一片,江逢的左肩也湿了。可谁都没有往旁边让。
雨声很大,把其他所有声音都盖住了。两个人就这么走着,一句话也没说。
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,江临看见前面人行道上蹲着一个人。那个人背着书包,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在抖。雨落在他身上,他一点遮挡都没有,整个人湿透了。校服贴在身上,后背的线条细细的,瘦得可怜。
江临停下脚步。
“舒尚温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蹲在地上的人抬起头。果然是舒尚温。他的眼镜上全是水珠,看不清表情,头发贴在脸上,一缕一缕往下淌水。他的嘴唇发紫,脸色白得吓人。他看见江临和江逢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江临把伞递给江逢,走过去蹲下来。舒尚温缩成一团,两只手抱着膝盖,书包带子勒在手腕上,勒出了一道红印。
“你怎么了?”江临问。
舒尚温没有说话。他的下巴在抖,牙齿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。江临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,烫得缩回了手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江临说。“你在这儿蹲了多久?”
舒尚温把脸埋回膝盖里,闷闷地说:“不用你管。”
江临回头看了一眼江逢。江逢站在雨里,撑着伞,看着他们。他的表情很淡,看不出情绪。雨打在他的伞面上,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滴,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。
“哥,”江临叫了一声,“他发烧了。”
江逢没动。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舒尚温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走过来,把伞递给江临,自己弯下腰,一只手抄住舒尚温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拎起来。
舒尚温被拎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整个人往江逢身上倒。江逢用肩膀顶住他,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。他的动作很粗暴,但稳。舒尚温瘦,江逢一只手就能把他架住。
“你家在哪?”江逢问。
舒尚温迷迷瞪瞪的,指了指前面那条巷子。江逢架着他往巷子里走,步子放慢了,和舒尚温踉跄的脚步对齐。江临举着伞跟在后面,尽量把伞往前面两个人头上罩。
到了舒尚温住的那栋旧楼,江逢从他书包侧兜里摸出钥匙,开了铁门。楼道很暗,灯是坏的,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亮着幽幽的绿光。江逢架着舒尚温上楼,一步一个台阶。舒尚温的脚发软,几乎是被江逢拖上去的。
三楼,左边那间。江逢用钥匙开了门,把舒尚温架进去,放在床上。房间很小,一张单人床,一张旧书桌,一个塑料衣柜。书桌上堆满了书和本子,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。没有暖气,没有空调,窗台上搁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,面已经坨了,结成一块黄褐色的饼。
江临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房间。他想起了舒尚温写的那篇小说——小孩在家里越来越透明,最后自己跑了。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。
江逢从舒尚温书包里翻出一板退烧药,看了看日期,还没过期。他倒了一杯水,把药片塞进舒尚温嘴里,把杯子凑到他唇边。舒尚温迷迷糊糊地咽了,水从嘴角漏出来,淌到枕头上。
江逢伸手把他的脑袋扶正,把枕头翻了个面。然后他把被子扯过来,从脚开始往上盖,盖到胸口的时候顿了一下,把被角掖了掖。
江临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什么也没说。
江逢直起身,看了江临一眼。“看什么看。走了。”
“哥,”江临说,“他一个人住。”
江逢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他父母呢?”江临问。
江逢没有回答。他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昏睡过去的舒尚温。这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,雨打在铁皮雨搭上,砰砰砰的,像无数只手指在敲。桌上那碗坨了的泡面旁边,放着一个相框,扣着的。江逢伸手翻过来看了一眼。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,三个人,父母和一个小孩。但相框玻璃上有一道裂纹,正好穿过那两个大人的脸。
江逢把相框扣回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出了门。江逢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,关上门。下楼的时候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走出巷子,雨已经小了很多,只剩下细密的雨丝,像雾一样飘在空气里。江临把伞收了,甩了甩水。
“哥。”江临叫了一声。
江逢在前面走,没有回头。
“你耳朵还疼吗?”
江逢的步子顿了一下。他站在路灯下面,光从他头顶打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耳朵藏在头发下面,但江临知道,他左边耳垂上的疤在这种天气里会隐隐作痛。
“不疼。”江逢说。
“你骗人。”
江逢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镜片上的水雾已经散了,那双眼睛露在外面,又黑又深。他看着江临,嘴唇动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你烦不烦。”他说。“走了。回家。”
两个人继续走。雨彻底停了,云层裂开一条缝,露出里面薄薄的月光。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和月光,亮晃晃的,像铺了一层碎银。江临走在后面,看着江逢的背影。他想起很多事情。想起江逢蹲下来给他按膝盖上的伤口。想起那盒温的牛奶。想起门缝里那线灯光。想起刚才江逢架着舒尚温上楼的样子——动作粗暴,但稳,没有让舒尚温摔一下。
他想起江夫人说的那句话——不说出来的人,有时候最傻。
江临低下头,踩了一脚积水。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裤脚。他笑了一下,很小很小的弧度。
走到江家大宅门口的时候,江逢已经先进去了。江临推开院门,看见院子里的海棠树在风里轻轻晃着。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,混着海棠花那点若有若无的涩香。
他后颈那块蝴蝶胎记忽然热了一下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,很轻,很短暂,一闪而过。
他伸手摸了摸后颈。胎记安安静静地贴在那儿,和平时一样。
他走进屋里,上了楼。经过江逢房间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东西。他凑近看,是一把伞。就是那把伞。江逢把它擦干净了,叠好了,挂在门把手上。
江临把伞取下来,抱在怀里。伞面是干的,一点水渍都没有。
他抱着伞回了自己的房间。他把伞放在桌上,和那只白兔子并排摆着。兔子的玻璃眼珠映着伞面,红蝴蝶结端端正正地别在耳朵上。
江临在桌前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翻开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。
今天下雨了。哥哥的耳朵疼。他把伞还给我,擦干净了。
他合上本子,关灯,钻进被窝。后颈贴着枕头,那块蝴蝶胎记安安静静的,像是在沉睡。但他知道,刚才那一瞬间的热是真的。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苏醒。很慢,很轻,但确实在动。
窗外,雨后的月亮挂在天上,又圆又亮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海棠树上,洒在江家大宅每一个沉默的角落里。
而那座大宅最上面那一层,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,江逢坐在床上,被子盖到膝盖。他侧过头,看着床头柜上那只灰色的兔子。兔子的玻璃眼珠映着月光,冷冷亮亮的。耳朵上深蓝色的蝴蝶结一丝不苟。
他伸手,把兔子拿过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然后他躺下,闭上眼。
雨停了。
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涌动。像地底的暗流,看不见,但一直在走。往一个方向走。往一个连它自己都还不知道的地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