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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  开学一 ...

  •   开学一周后,高一三班的格局基本定了。
      前排靠窗是江临和钟自秋,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。后排靠墙是江逢一个人占一张双人桌,桌面上永远只放一本书、一支笔、一瓶水,干净得不像有人坐。舒尚温坐在江临前面两排,靠近过道的位置,桌上永远摊着一个本子,写东西的时候会把左腿盘到椅子上,下巴搁在膝盖上,笔刷刷地走。
      顾琳坐在第一排正中间,桌上堆的书比别人高出一截。她看书的时候会把左手支在桌上,掌心托着下巴,右手翻页,翻得很快。她几乎不跟人说话,下课了也不出去,就坐在那儿看书。有人跟她搭话,她眼皮都不抬一下,丢一句“没空”。时间久了,没人再跟她搭话了。
      丁叶艳坐在顾琳斜后方,靠过道的位置。她跟顾琳完全是两个极端——下课的时候她身边总围着人,有问她借笔记的,有找她聊天的,有让她帮忙带早饭的。她一一应着,笑盈盈的,像个永远在旋转的小太阳。但她有一个习惯:每隔一会儿,她会往顾琳的方向看一眼。就一眼,很快收回来,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      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。
      除了江临。
     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。可能是丁叶艳看顾琳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——看别人的时候是暖的,像太阳晒在身上;看顾琳的时候也是暖的,但那暖里裹着一层很薄的东西,像花瓣外面裹着的那层霜,一碰就碎。
      他没有多想。他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。
      九月第二周,体育课正式开课。男生篮球,女生排球,都在操场上。江临和钟自秋分在一组,对面是隔壁班的几个男生。江临打得不算好,投篮命中率一般,但跑得快,传球准。钟自秋则是全场最亮眼的一个,个子高,弹跳好,运球过人的时候腰一拧,把防守的人晃得找不着北。
      打完半场休息,钟自秋把球衣下摆撩起来擦汗,露出一截结实的腰腹。江临坐在旁边喝水,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你收敛点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钟自秋低头看了看自己,不明所以。
      “那边有人在看你。”
      钟自秋顺着江临的目光看过去。操场边的梧桐树下,坐着一个男生。校服是隔壁学校的,白衬衫黑裤子,袖口绣着一个“E”字。他膝盖上摊着一个速写本,手里捏着铅笔,正低头画着什么。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他的头发有点长,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,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白净清秀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回味什么。
      钟自秋看了他两秒,那个男生抬起头来,目光正好和钟自秋撞上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低下头,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了几下,耳尖慢慢红了。
      “谁啊?”钟自秋问。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江临说。“隔壁学校的。这几天放学我都看见他骑车从我们校门口过,车后座绑着画架。”
      钟自秋“哦”了一声,没当回事,继续打球去了。江临往那棵梧桐树下看了一眼。那个男生还在画,铅笔在纸面上走得很急,像是怕错过什么。他的本子上已经画了好几页,全是同一个人的速写——运球的、跳投的、撩起球衣擦汗的。
      江临收回目光,喝了一口水。
      舒尚温不上体育课。
      他拿着医生开的证明,申请了免修,一个人待在教室里。江临打完球回来的时候,看见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本子摊开着,笔搁在一边,两只手撑着下巴,望着窗外。
      “写什么呢?”江临走过去。
      舒尚温没理他。江临探头看了一眼他的本子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字迹潦草,像是赶着把什么从脑子里拽出来。有一段被圈了起来,旁边写着一个字:改。
      “写小说?”江临问。
      “关你什么事。”舒尚温把本子合上,翻了个白眼。
      “你写的小说,”江临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,拧开水瓶喝了一口,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      舒尚温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评估什么。过了几秒,他把本子翻开,翻到前面几页,往江临面前一推。“看吧。看完给意见。说废话就滚。”
      江临低头看。字很密,写的是短篇,讲一个被丢在孤儿院门口的小孩,被一对夫妇领养,以为自己有了家,结果那对夫妇很快就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。小孩在家里越来越透明,最后自己跑了。
      江临看完了,合上本子。
      “怎么样?”舒尚温问,语气很硬,但眼睛没看他。
      “像真的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舒尚温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被领养的小孩是什么感觉?”江临问。
      舒尚温没有说话。他把本子拿回来,翻到新的一页,拿起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很久没有落下去。
      “我就是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      江临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位置。经过舒尚温桌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搁在他本子上。草莓味的,和江逢给他的牛奶一个牌子。
      舒尚温低头看着那颗糖。
      “江临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      江临回头。
      “你这个人,”舒尚温把糖拿起来,拆开包装纸塞进嘴里,“烦不烦。”
      “烦。”江临笑了一下,“我哥也这么说。”
      放学的时候,江临在校门口等钟自秋。钟自秋被体育老师留下来整理器材,要晚二十分钟。江临靠在门口的花坛边上,看着人来人往。然后他看见了丁叶艳。
      丁叶艳走在人群里,书包带子有点松,一荡一荡的。她旁边跟着两个女生,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丁叶艳笑着应和,但目光往另一个方向飘了一眼。江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顾琳一个人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短发在风里晃着。她手里抱着那本厚厚的解剖学,书脊抵在胸口,下巴压在书顶上,像抱着一面盾牌。
      丁叶艳忽然停了脚步,跟那两个女生说了句什么,然后快步往顾琳的方向走。她走到顾琳身边,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盒牛奶——就是普通超市里卖的那种,纸盒装的——递给顾琳。
      顾琳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牛奶,又看了丁叶艳一眼。
      “你早上没吃早饭。”丁叶艳说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江临站得近,听见了。“我多买了一盒。”
      顾琳没有接。
      “你胃不好。”丁叶艳又说了一句,语气很平。“不吃饭就喝药,伤胃。”
      顾琳的眉毛动了一下。她伸手接过那盒牛奶,插上吸管,喝了一口。然后她继续往前走,步子还是很快,但放慢了那么一点。丁叶艳跟在她旁边,没再说话,只是走着。
      两个人走了一段,顾琳忽然开口:“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?”
      “你上周三上午第二节课,捂着肚子趴了十分钟。”丁叶艳说。“你桌上放着胃药。药盒是蓝色的。我看见了。”
      顾琳没有说话。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牛奶。
      江临靠在花坛边上,看着那两个背影走远。暮色从街道尽头漫过来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一起,一会儿分开,一会儿重合。
      “看什么呢?”钟自秋从后面拍了他一下。
      江临回过神来。“没什么。走了。”
      两个人往家的方向走。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,钟自秋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江临也回头看。校门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但梧桐树下还站着一个人。隔壁学校的校服,白衬衫黑裤子,车后座绑着画架。他靠在树干上,手里捏着速写本,远远地望着这边。
      钟自秋眯了眯眼。
      那个人对上他的目光,僵了一下。然后他把速写本塞进书包里,骑上车,飞快地走了。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,溅起一串水花。
      “那个人,”钟自秋皱着眉,“怎么老看我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江临说。他确实不知道。但他记住了一件事——那个人的校服上绣着“E”。宋安世。他在校门口的光荣榜上见过这个名字,隔壁学校的年级第一。E,不是A。江临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很快又消失了。
      两个人继续走。走到第三个路口,舒尚温从巷子里出来,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,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。他看见江临和钟自秋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放慢了,跟他们隔了七八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      钟自秋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跟上来啊。”
      舒尚温翻了个白眼:“谁跟着你们了。我也走这条路。”
      钟自秋笑了:“那一起走呗。三个人也是走,一个人也是走。”
      舒尚温没说话。但他加快了几步,走到了和江临平齐的位置,和钟自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      三个人就这么走着。钟自秋走在最左边,步子大,手插在口袋里,时不时踢一下路边的石子。江临走在中间,书包单肩挎着,另一只手揣在兜里。舒尚温走在最右边,走得最慢,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脚下的路。
      走到舒尚温住的那条巷子口,他停了。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舒尚温看了他一眼。“谁跟你说再见了。”他转身进了巷子。
      钟自秋看着他的背影,笑着说:“这人真有意思。”
      江临没有笑。他看着那条巷子,看着舒尚温的背影消失在旧居民楼的铁门后面。他想起舒尚温小说里写的那段话——小孩在家里越来越透明,最后自己跑了。江临不知道舒尚温写的是不是自己的故事。但他觉得那个故事像一根很细的线,拴着什么东西,那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够不着。
      他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客厅里灯亮着,江夫人坐在沙发上插花。她面前摊着一大堆花材,玫瑰、桔梗、满天星,还有几枝海棠。她正低头修剪枝条,动作很慢,很专注。听见江临进门,她抬起头。
      “回来了?吃饭了没有?”
      “在学校吃了。”江临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看她插花。“妈,海棠怎么插?”
      “随便插。”江夫人剪掉一根多余的枝,把海棠插进花瓶里。“海棠怎么插都好看。它自己长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,不用管。”
      江临看着那枝海棠,粉白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。他想起下午在校门口看见的那一幕——丁叶艳递给顾琳一盒牛奶。那盒牛奶和江逢给他的那盒是一样的,草莓味的,纸盒装。
      “妈,”他忽然问,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,但是不说出来,是为什么?”
      江夫人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有看江临,继续修剪花枝。“可能是因为怕。”
      “怕什么?”
      “怕说出来,对方不接。”江夫人剪掉一截枝,把花插进瓶里。“怕接不住,掉在地上,碎了。”
     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那不说出来,对方就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所以啊,”江夫人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“不说出来的人,有时候最傻。”
      江临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枝海棠。花瓣上沾着一点水珠,在灯下亮得像一颗泪。他想起江逢放在他桌上的那盒牛奶,想起牛奶盒底部那个破锋行书写的“喝”字。江逢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软话,可那盒牛奶是温的。他记得那个温度。
      他站起来,往楼上走。经过江逢房间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他站了两秒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弯下腰,放在门口的地上。草莓味的,和今天给舒尚温的那颗一样。
      他直起身,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      三楼的灯亮着。江逢坐在书桌前,翻着一本竞赛题集。台灯的光圈拢着他,圈外是暗的。他翻了一页,笔在纸上划了两下,又翻回来。他的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走廊里的动静。脚步声从楼梯口过来,停在他门口,停了两秒,然后走了。
      又过了几秒,脚步已经远了。江逢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一条缝。走廊里空荡荡的。他低下头,看见地上躺着一颗糖。草莓味的,红色包装纸,在走廊的暗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      他弯腰捡起来,拆开,塞进嘴里。甜的,带着一点酸。
      他关上门,走回书桌前,把糖纸铺平,压在台灯底下。红色的糖纸在灯光下透亮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、小小的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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