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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  十一月 ...

  •   十一月的阳光薄而脆,像一片摊开的金箔,贴在教室的窗玻璃上,暖意却渗不进来。
      江临最近心情很好。
      他说不清为什么,可能是天气。可能是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周管家都会往他书包里塞一盒牛奶,和江逢放在他桌上的一模一样。可能是钟自秋开始在课间给他讲隔壁班女生的八卦,讲得眉飞色舞,讲完自己先笑得趴桌上。可能是舒尚温终于肯让他看新写的小说,虽然看完之后问他意见时还是一副“你敢说不好我就把你写死”的表情。可能是放学的时候三个人并排走,钟自秋在左边踢石子,舒尚温在右边翻白眼,他在中间笑。
      生活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、名正言顺地好起来。
      那天中午,食堂里人比平时多了一倍。据说是因为隔壁学校来交流,占了半层楼。江临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挤了半天,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。他刚把餐盘放下,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。
      宋安世。
      他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,白衬衫黑裤子,袖口的“E”字洗得有些发白了。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,餐盘搁在桌上几乎没有声音。盘子里只有一碗汤和半个馒头,汤是清汤,上面飘着两片菜叶。
      他抬起头,看见江临在看他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很浅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      “这里有人吗?”他问。声音很轻,很干净,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。
      “没有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两个人面对面吃了一会儿。宋安世掰馒头,一小块一小块地掰,掰下来的大小几乎一样。他吃得很慢,嚼的时候低着头,睫毛垂下来,在脸颊上投一小片阴影。
      江临注意到他的手腕很细,校服袖口空荡荡的,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。手腕上有一道浅粉色的印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江临移开了目光。
      “你认识钟自秋吗?”宋安世忽然问。
      江临的筷子顿了一下。“认识。”
      “哦。”宋安世低下头,继续掰馒头。他的耳尖慢慢红了,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,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钟自秋?”江临问。
      “那天在操场,”宋安世的声音更小了,“他打球,我看见了。”
      他没有多说。江临也没有追问。但他记住了宋安世说“他打球,我看见了”这七个字时的表情。那表情很轻,像蝴蝶落在花上,不敢用力,怕惊动什么。
      钟自秋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,宋安世正好站起来。两个人擦肩而过,钟自秋的餐盘差点撞到宋安世的胳膊。钟自秋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。
      “小心。”钟自秋说。
      宋安世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的脸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,嘴唇抿着,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。他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。
      钟自秋坐下来,看着他的背影,皱着眉:“这人怎么怪怪的。”
      江临低头吃饭,没接话。
      下午的语文课,老师发了上次的作文。作文题目是“家”。江临写了江夫人插花的背影,写了院子里那棵海棠树,写了周管家每天早上塞进他书包的牛奶。老师给了高分,评语是“情真意切,细节动人”。
      舒尚温的作文被老师当堂念了。他写的是一个小孩在孤儿院门口等父母来接他,等了一天又一天,等到后来他不再等了,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来。老师念到最后一段的时候,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。
      “后来他有了新的家。可他总觉得那个家是借来的。他住在那儿,吃饭,睡觉,上学。可他总觉得有一天会有人来敲门,说,该走了。不属于你的东西,该还了。”
      老师念完了,教室里没人说话。舒尚温坐在位置上,低着头,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两圈,三圈。他的表情很淡,淡得像一碗凉水。可江临看见他握笔的那只手,指节泛白。
      下课之后,江临走到舒尚温桌边。舒尚温抬起头看他。
      “写得真好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“废话。”舒尚温把本子合上。“我写的当然好。”
      “我不是说你的文笔。”
      舒尚温看着他。
      “我是说,”江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那个小孩,后来会好的。”
      舒尚温看了他三秒,然后把本子塞进书包里,站起来。“你烦不烦。”他说,但他从江临身边经过的时候,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江临的肩膀。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。
      放学的时候,四个人在校门口碰了头。江临、钟自秋、舒尚温站在花坛边上,顾琳从校门里出来,手里抱着那本解剖学。丁叶艳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,书包带子又松了,一荡一荡的。
      “顾琳。”丁叶艳叫了一声。
      顾琳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      “明天早上我多带一份粥。”丁叶艳说。语气还是那样,平平淡淡的,没什么起伏。“你胃不好。”
      顾琳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不用。”
      “不是专门给你的。”丁叶艳说,“我爸妈店里多煮的。倒掉可惜。”
      顾琳看了她一眼。丁叶艳站在暮色里,马尾扎得高高的,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——和看别人时一样的笑,暖融融的。可顾琳的目光在她的笑上停了一瞬,像是想从那张笑脸里找出什么别的东西。
      “随你。”顾琳说,转身走了。
      丁叶艳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过了一会儿,她转过头来,正好对上江临的目光。她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了。
      钟自秋用胳膊肘捅了捅江临:“看什么呢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江临说。他转过头,发现舒尚温也在看丁叶艳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着。
      “走了。”舒尚温说。
      三个人往家的方向走。走到第二个路口,钟自秋忽然停下来,往后看了一眼。江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宋安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,背着画架,手里捏着速写本,远远地看着这边。他的目光落在钟自秋身上,停了一瞬,然后低下去,手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划了两下。
      钟自秋转过身来,皱着眉:“他又看我。”
      “你认识他?”江临问。
      “不认识。”钟自秋说,“但他天天看我。烦不烦。”
      舒尚温翻了个白眼:“人家看你你就烦?你打球的时候撩衣服,不就是给人看的?”
      钟自秋瞪他:“你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舒尚温说,“你那张脸,长着不就是给人看的。”
      钟自秋被噎了一下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江临在旁边笑了一声。钟自秋转过头来瞪他:“你笑什么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三个人继续走。走到舒尚温住的巷子口,他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舒尚温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钟自秋一眼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“啧”了一声,转身进了巷子。走到铁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回过头来,对江临说:“你那个作文,写海棠树那段,还行。”
     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。
      钟自秋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:“这人夸人跟骂人一样。”
      江临也笑了。可就在他笑的时候,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。他转过头,看见江逢从校门里出来,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。步子很快,书包单肩挎着,眼睛看着前方,什么都没看。
      江临的笑容淡了。
      他想起来,今天一整天,江逢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。上午在走廊上碰见,江临叫了一声“哥”,江逢从他身边走过去了,像是没听见。中午在食堂,江逢坐在靠墙的位置,一个人吃饭,面前摆着一本书,吃完了就走了。下午的体育课,江逢坐在看台上看书,江临在场上打球,进了一个球之后往看台上看了一眼。江逢正低着头翻页,没有看见。
      江临站在花坛边上,看着江逢的背影越走越远。钟自秋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,回头叫他:“走啊。”
      “来了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他跟在钟自秋后面,步子慢了下来。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他在江逢房间门口放了一颗草莓糖。晚上回来的时候,糖还在那儿,没被拿走。他弯腰捡起来,发现糖纸都被踩皱了,可能是周管家打扫的时候没注意。他把糖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      江临走着走着,忽然觉得今天的好心情裂了一条缝。那条缝很细,细得几乎看不见,可它就在那儿。他想起江逢看他的眼神。和平时一样冷,一样远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江逢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占了我的位置。你什么都是偷来的。”
      那时候他不懂。现在他大了,他懂了。江逢说那句话的时候,是真的在恨他。而那种恨,并没有因为这些年他天天跟在后面叫“哥哥”、天天往他门口放糖、天天追着他跑而消失。那种恨只是被压下去了,藏起来了,像冬天湖面下的暗流,表面上结了冰,底下还在涌。
      江临的步子更慢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尖上沾了一点灰,他用鞋底蹭了蹭路沿,蹭掉了。
      钟自秋走在前面,没注意他。舒尚温已经进了巷子,不在了。江临一个人落在后面,走得越来越慢。
      他走到江家大宅门口的时候,看见江逢已经进去了。院门关着,他伸手推开。海棠树在暮色里站着,叶子快落光了,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,在风里哆嗦。
      他走进屋里,上了楼。经过江逢房间门口,他习惯性地停了一下。门关着,灯亮着。他站了两秒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被踩皱的草莓糖,放在门口的地上。这一次他没有蹲下来仔细摆好,只是弯腰放下,就直起身走了。
      他不知道的是,他刚走,门就开了。
      江逢站在门口,低头看着地上那颗糖。红色的糖纸皱巴巴的,沾了一点灰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弯下腰,把糖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糖纸很凉,攥着攥着,被掌心的温度焐热了。
      他关上门,走到书桌前,把糖放在台灯下面。糖纸上的褶皱在灯光里映出细碎的光。他坐下来,翻开书,看了两行,又合上。
      他把糖拆开,塞进嘴里。草莓味的,甜里带着一点酸。和上次一样。和每次一样。
      他嚼着糖,看着窗外。月亮挂在海棠树的上方,又细又弯,像一把没开刃的镰刀。他想起江临今天在走廊上叫他“哥”的时候,他听见了。他没有停。他走过去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过去了。
      他把糖咽下去,把糖纸捋平,压在台灯底座下面。下面已经压了好几张糖纸了,各种颜色的,红色的、粉色的、橙色的,一张一张叠在一起,像一只只收拢翅膀的、小小的蝶。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床头柜前,看着那只灰色的兔子。兔子的玻璃眼珠映着他的脸,映着灯光。
      “烦死了。”他对着兔子说。
      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      楼下,江临躺在床上,抱着白兔子。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江逢今天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样子。没有停,没有看他,没有骂他。比骂他还难受。
      他把脸埋进兔子耳朵里,闷闷地说:“哥哥。”
      兔子没有回答。
      后颈的蝴蝶胎记贴着枕头,安安静静的,像是死了。
      窗外起了风,海棠树最后几片叶子被吹落了,打着旋儿飘到地上。
      冬天要来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4章 第 1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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