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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  高一开 ...

  •   高一开学那天,江临在校门口站了很久。
      他长高了不少,去年还只到江逢肩膀,今年已经蹿到了他下巴。五官慢慢长开了,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圆滚滚的呆萌模样,眉眼拉长了,眉骨立体起来,右眼上方那颗痣比小时候明显,安安静静地卧在眉骨和眼皮之间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蝶。后颈的蝴蝶胎记被他用校服领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,谁也看不见。
      他穿着新校服,白衬衫,深蓝色西装外套,领带系得规规矩矩。书包带子攥在手里,攥得有点紧。校门口人来人往,高一新生三五成群地往里走,家长在门口张望,车喇叭声响成一片。
      “江临!”
      一只手从后面拍上他的肩膀。江临回头,看见一个男生咧着嘴冲他笑。那男生比他高半个头,眉眼浓烈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往上挑,带着一股天生的、毫不掩饰的痞气。他一只手搭在江临肩上,另一只手指了指校门。
      “你站这儿当门神呢?走啊。”
      钟自秋。江临从五岁就认识他。钟家和江家是世交,钟自秋的爷爷和江临的爷爷是战友,两家的宅子隔了三条街。钟自秋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,爬树掏鸟窝、翻墙偷果子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但他有一条铁律——不欺负江临。
      “你磨蹭什么呢?”钟自秋拽着他的胳膊往校门里走,步子大得很。“我跟你说,我刚在分班榜上看见你名字了,跟我一个班。高一三班。你哥也在。”
      江临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哥那个脸啊,”钟自秋啧了一声,“刚才我在榜单前面碰见他了,他看了你名字一眼,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就那个表情——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。”
      “他平时就那样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“对你也是?”
      江临没有回答。
      两个人穿过操场,往教学楼走。九月的阳光还很烈,照在塑胶跑道上,蒸出一股热烘烘的气味。操场边上有一排梧桐树,叶子还没黄,浓绿浓绿的,风一吹哗哗响。梧桐树下蹲着一个男生,背靠着树干,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,手里捏着笔,正低头写什么。
      钟自秋用胳膊肘捅了捅江临:“那是谁?蹲那儿写东西,诗人啊?”
      江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。瘦,戴着副黑框眼镜,头发有点长,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。校服穿得松松垮垮,领带没系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开着。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写得很快,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走。
      “不认识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那个男生忽然抬起头,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。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尖,扫了钟自秋一眼,又扫了江临一眼,最后落在钟自秋脸上,嘴角撇了一下。
      “看什么看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棱角。“没见过人写东西?”
      钟自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哟,脾气不小。”
      那个男生把本子一合,塞进书包里,站起来。他比钟自秋矮一些,但站直了之后有一种很硬的东西撑着他,让他看起来不好惹。他经过江临和钟自秋身边的时候,肩膀擦了一下钟自秋的手臂,连句“借过”都没说。
      “这人谁啊?”钟自秋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。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“名字好像叫什么……舒尚温?”钟自秋皱着眉想了想,“我听人说过,孤儿院的,成绩特别好,但嘴特别毒。据说骂哭过三个老师。”
      江临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孤儿院。他转过头,往那个男生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舒尚温已经走远了,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,一个人走进教学楼,肩膀微微前倾,像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风。
      “走啊。”钟自秋拉了他一把。
     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高一三班在三楼走廊尽头,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操场和远处的梧桐树。江临走进去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了江逢。
     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一个人占了一张双人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他戴着那副银框眼镜,头发比小时候长了一些,垂下来盖住了耳廓。耳朵上的旧疤被头发遮住了,看不见了。他正低头翻一本课本,修长的手指捏着书页,翻得很慢。
      江临站在门口看了两秒。然后他走到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。钟自秋跟过来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。
      “你怎么不坐你哥旁边?”钟自秋问。
      “他想一个人坐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钟自秋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他把书包往桌上一甩,整个人往后一仰,两只手枕在脑后,眯着眼打量教室里的人。“你看那个,”他用下巴点了点前排一个女生,“短头发那个,长得挺好看。”
      江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前排坐着一个短发女生,头发剪得很利落,露出干净的脖颈。她正低头翻一本厚厚的医学书,桌上的书皮上印着几个字——人体解剖学基础。高一就啃这个,全班都注意到了。她翻书的动作很快,目光锐利,嘴角微微下撇,带着一股天生的冷淡。
      “顾琳。”钟自秋念了念她桌上的名牌。“名字也好听。”
      “你消停点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教室的另一边,靠近讲台的位置,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擦黑板。她擦得很认真,黑板擦一下一下地走,粉笔灰扬起来,落了她一肩膀。她也不在意,擦完黑板又去整理讲台上的粉笔盒,把断了的粉笔挑出来扔进垃圾桶。她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习惯了照顾周围的一切。
      “丁叶艳。”钟自秋又念了一遍。“这名字好,阳光。”
      江临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      “我刚在走廊上看了座位表。”钟自秋理直气壮。
      上课铃响了。班主任进来点了名,排了座位。江临坐在靠窗第三排,钟自秋在他旁边。江逢坐在最后一排靠墙,和所有人都隔着一段距离。舒尚温坐在江临前面两排,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,本子摊在桌上,笔不停。
      第一节课是语文。老师让每人写一段自我介绍。江临写了三行,简明扼要:名字,爱好,来历。钟自秋写了满满一页纸,从自己三岁开始写起。舒尚温写了半页,字很漂亮,但措辞很冲。下课之后,钟自秋凑到江临耳边说:“你哥写的什么?我刚才路过看了一眼,就一行字。”
      “什么字?”
      “江逢。”
      江临笑了一下。
      中午吃饭的时候,钟自秋拉着江临去食堂。食堂在三楼,人很多,排了长长的队。钟自秋让江临先找位置,自己去排队。江临端着餐盘在人群里走了一圈,看见靠角落的位置空着。他走过去,刚要把餐盘放下,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按住了那张桌子。
      “有人了。”舒尚温站在桌边,一只手按着桌面,另一只手里端着一碗面。他把面碗往桌上一搁,看了江临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。
      “三个人?”江临问。
      “我一个人占的。”舒尚温说。
      江临端着餐盘站在那儿。舒尚温已经坐下来了,拿起筷子拌面,不看他。江临想了想,把餐盘往对面一搁,坐下了。
      舒尚温抬起头。
      “你这个人,”江临说,“挺有意思。”
      舒尚温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江临拿起筷子,扒了一口饭。“就是觉得你一个人蹲在梧桐树下写字的样子,像一个人。”
      舒尚温看着他。
      “像谁?”
      “像我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舒尚温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盯着江临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继续拌面。面拌好了,他挑了一筷子,吹了吹,塞进嘴里。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生气的松鼠。
      “你叫什么?”舒尚温问。
      “江临。”
      “江逢是你什么人?”
      “我哥。”
      舒尚温的筷子又停了一下。“亲的?”
      江临嚼着饭,没有回答。舒尚温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两个人面对面吃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食堂里吵吵嚷嚷的,碗筷碰撞声、说笑声、椅子拖动声混成一团。可他们这张桌子安安静静的,像喧嚣中间一个被隔出来的角落。
      钟自秋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——江临和那个蹲树下写字的怪人面对面坐着,安安静静地吃饭,谁也不理谁,但气氛并不僵。
      “你俩这就聊上了?”钟自秋把餐盘搁下,一屁股坐在江临旁边,对舒尚温抬了抬下巴。“我叫钟自秋。”
      舒尚温看了他一眼,没理他。钟自秋也不在意,拿起筷子就吃。
      “你下午体育课选什么?”钟自秋问江临。
      “篮球。”
      “我也篮球。”钟自秋用筷子指了指舒尚温,“你呢?”
      舒尚温咽下嘴里的面,冷冷地说: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      钟自秋笑了:“你这人真有意思。”
      “你才有意思。”舒尚温低下头吃面,耳朵尖上有一点点红。
    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江临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斜着照进来,照在他摊开的课本上。他低头写作业,写着写着,余光里出现一个人影。他抬起头,看见江逢从最后一排走过来,经过他桌边的时候,脚步没有停,但手往他桌上丢了一样东西。
      一小盒牛奶。
      江临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盒牛奶。是他在家里常喝的那种,草莓味的,方方正正的纸盒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奶牛。他拿起来,牛奶还是温的,像是刚从学校小卖部的保温柜里拿出来的。
      他回头往后看。江逢已经回到座位上了,正低头翻书,银框眼镜挂在鼻梁上,手边放着一瓶矿泉水。
      江临把牛奶盒翻过来,在底部看见一个很小的字。用黑色水性笔写的,笔迹破锋而行,像一把出了鞘的刀——喝。
      江临把牛奶捏在手心里,低下头,偷偷笑了一下。他把牛奶盒拆开,插上吸管,喝了一口。草莓味的,甜里带着一点酸。他把吸管咬在嘴里,继续写作业。
      放学的时候,钟自秋和江临一起走出校门。钟自秋往左边走,江临往右边走。两个人站在校门口,钟自秋拍了拍江临的肩膀。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
      江临转身往江家大宅的方向走。走出十几步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他回头,看见舒尚温从校门口出来,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,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低着头,步子不快,肩膀微微前倾。
      江临放慢脚步,等了两秒。舒尚温从他身边走过去,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你跟着我干什么?”
      “没跟着你。”江临说。“我也走这条路。”
      舒尚温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江临和他并排走着,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。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响,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。路边的花坛里种着海棠,花开得正好,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。
      “你也住那边?”江临问。
      舒尚温没有回答。但他也没有加快脚步。
     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,舒尚温往左拐了。他走进一条小巷子,巷子很窄,两边是旧居民楼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他走到一栋楼前,掏出钥匙,开了楼下的铁门。
      江临站在巷子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。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家的方向走。口袋里那盒牛奶已经喝完了,空盒子被他捏扁,攥在手心里。草莓味的余香还在嘴里,甜里带着酸。
      他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有自行车铃响。他往路边让了让,一辆自行车从他身边过去。骑车的少年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,白衬衫黑裤子,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画架。他骑得很快,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。
      江临看了那个背影一眼。他不认识那个人。那个人的校服上绣着一个“E”字。
      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海棠花的涩香。他把空牛奶盒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,然后把手插进口袋,步子慢下来。
      今天过得不错。
      哥哥给了他一盒牛奶。钟自秋还是老样子。新认识了一个舒尚温——嘴毒,但和他并排走了一路。梧桐树,海棠花,夕阳。高一第一天,就这么过去了。
      他走到江家大宅门口,推开院门。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,风一吹,花瓣飘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他伸手拍掉花瓣,往屋里走。上了二楼,经过江逢房间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。
      他抬起手,轻轻敲了两下。
      里面没有回应。但门缝里的灯光晃了一下,像是有人从门边走过。
      江临站在门口,笑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第 1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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