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蝶生三千》一粒菌子

10、第 10 章 日子像

　　日子像院子里的海棠花，开了又落，落了又开。
　　江临九岁那年，江父搬出了主宅。没有争吵，没有摔东西，只是某一天早上，江临下楼吃饭的时候，发现主位上那把椅子空着。江夫人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，面前摆着一碗粥，安安静静地喝。
　　“妈妈，爸爸呢？”江临问。
　　“出差了。”江夫人说，语气很平。
　　江临没有再问。他爬上椅子，安安静静地喝自己的粥。喝完粥，他看了江夫人一眼，然后把自己碗里最后一颗红枣夹到了江夫人碗里。江夫人低头看着那颗红枣，笑了一下，这次没有走。她把红枣放进嘴里，慢慢嚼了。
　　江临也笑了。他抬头的时候，正好对上江逢的目光。江逢坐在斜对面，手里捏着筷子，镜片后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。
　　“看什么看。”江逢说，“吃饭。”
　　江临低下头，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。
　　那之后，江父偶尔回来，但越来越少。从一周一次，到一个月一次，再到几个月一次。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，在书房待一两个小时就走。江临有一次在走廊上碰见他，叫了一声“爸爸”，江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，然后走了。那只手很陌生，掌心的温度江临还没记住就没了。
　　江夫人反而比以前爱笑了。她开始学插花，学画画，周末的时候带江临和江逢去郊外写生。江逢从来不去，说“没兴趣”。江夫人也不勉强，只是每次回来都带一束野花，插在江逢房间门口的花瓶里。
　　江逢从来不扔。那些花在花瓶里慢慢枯萎，然后周管家会换上新的。
　　江临九岁半的时候，开始掉牙。第一颗门牙松了，他吓得不敢吃饭，捧着碗坐在桌边，筷子举在半空，不知道该怎么下嘴。江逢看他那个样子，筷子往桌上一搁。
　　“张嘴。”
　　江临张开嘴。江逢看了看那颗摇摇欲坠的门牙，牙根已经快脱了，只剩一点肉连着。他伸手，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颗牙，轻轻一旋。牙掉了，几乎没出血。
　　江临愣了一下，然后“哇”了一声。
　　“哇什么哇。”江逢把牙扔给他，“洗洗，放枕头底下。”
　　江临把牙接住，捧在手心里。那颗牙很小，白白的，带着一点血丝。他看着它，又看了看江逢。
　　“哥哥，你掉过牙吗？”
　　江逢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他说。“我的牙是自己掉的。没人管。”
　　江临的笑容淡了。他低下头，把牙攥在手心里。那天晚上，他把牙洗得干干净净，放在枕头底下。第二天早上，牙不见了，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十块钱。
　　他拿着钱跑到江逢房间门口，敲了敲门。
　　“哥哥！你给我的？”
　　门里传来一声闷闷的“不是”。
　　“那是谁？”
　　“牙仙。”江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，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。“你烦不烦，大清早的。”
　　江临站在门口，看着手里的十块钱。他想了想，把钱折好，塞进口袋里。然后他跑下楼，把钱放进江夫人房间门口的花瓶里，压在花瓶下面。
　　十岁那年，江临在学校被人欺负了。
　　班上几个男生知道他姓江，也知道江家的事。他们围着他，问他：“你是不是捡来的？”“你亲爹妈呢？”“你该不会真是野种吧？”
　　江临站在走廊里，背靠着墙，书包带攥在手里。他没有哭，也没有跑。他只是站在那儿，看着那几个男生，安安静静地说：“我不是野种。我姓江。我妈妈叫江太太。”
　　那几个男生哄笑起来。其中一个推了他一把，他往后踉跄了一步，后脑勺撞在墙上。他疼得眼前一黑，可还是没哭。他站稳了，看着那几个男生，眼睛黑亮亮的。
　　“我哥哥叫江逢。”他说。“你们再推我一下，我就告诉他。”
　　那几个男生愣了一下。江逢的名字在学校里很有名。比江临高三个年级，成绩好，脸冷，嘴毒，谁都不敢惹。有个男生小声说：“他哥又不跟他亲，谁不知道江逢天天骂他。”
　　江临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　　“我哥哥骂我是他的事。”他说，“你骂我，他打你。”
　　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，最后散了。
　　江临背着书包走回家。路上他的后脑勺一直在疼，可他没摸。他走得很快，步子又急又稳。进了院门，他看见江逢坐在廊下看书。江逢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江逢问。
　　“没怎么。”江临说。
　　“你脸青了。”江逢把书合上。
　　江临伸手摸了摸脸，才发现左颧骨上有一块淤青，大概是撞墙的时候蹭的。他刚才没注意到。
　　“摔的。”他说。
　　江逢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低下头看他。镜片后面的目光很沉，从江临的颧骨移到他的眼睛，又从眼睛移到他攥紧的书包带上。书包带的边缘有一道深色的印子，像是被什么蹭过。
　　“谁推的？”江逢问。
　　江临没说话。
　　“我问你谁推的。”
　　“我自己摔的。”江临抬起头，看着江逢。“真的。我走路没看路。”
　　江逢看了他三秒钟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把江临的书包从肩上扯下来，搁在廊下的椅子上。他转身进了屋，一会儿拿着药箱出来，在廊下坐下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　　“过来。”
　　江临走过去，坐下。江逢用棉签蘸了碘伏，往他颧骨上涂。动作不轻，疼得江临龇了一下牙。
　　“疼就对了。”江逢说，棉签按在淤青上，用力了一下。“下次走路看着点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再摔成这样，别回来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江逢把棉签扔进垃圾桶，合上药箱。他站起来要走，江临叫住了他。
　　“哥哥。”
　　江逢停住。
　　“我今天跟人说，”江临的声音很小，“我哥哥叫江逢。他们再推我，你就打他们。”
　　江逢的背影僵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，站了两秒钟，然后说：“谁要打他们。你自己不会打？”
　　“我不会。”江临说。“你教我。”
　　江逢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江临坐在廊下，颧骨上涂着黄褐色的碘伏，右眼上方那颗痣在药水的映衬下格外清晰。他仰着脸，认认真真地看着江逢，等着一个回答。
　　“不教。”江逢说。“你自己学。”
　　他走了。江临坐在廊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听见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。他低头看了看药箱，把它合好，拎起来放回了柜子里。
　　十岁半那年冬天，江临发烧了。
　　烧到三十九度五，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。江夫人急得团团转，要叫医生。江楚宁正好在家，打了电话，然后坐在江临床边，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。江临迷迷糊糊的，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。
　　“哥哥……别骂我……”
　　江楚宁的手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我不是野种……”
　　江楚宁把毛巾翻了个面，继续擦。
　　江逢站在门口。他穿着睡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显然是被吵醒了。他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孩，听着他嘴里含含糊糊的胡话。江临的脸烧得通红，嘴唇干裂了，眼睫毛湿漉漉的，像是哭过。
　　“他烧多久了？”江逢问。
　　“两个多小时。”江楚宁说。“医生在路上。”
　　江逢走进来，走到床边。他低头看着江临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，把江临额头上的湿毛巾拿开。他用手背贴了贴江临的额头，烫得他缩了一下手。
　　“这么烫。”他皱着眉说。“你们给他吃药了吗？”
　　“吃了，退不下来。”
　　江逢转身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端着一盆凉水回来，把毛巾浸进去，拧干，叠好，放在江临额头上。然后他又拿了一条毛巾，浸了凉水，敷在江临的后颈上。
　　江临打了个激灵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视线模糊里，他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影，高高的，瘦瘦的，戴着眼镜。
　　“哥哥……”他叫了一声。
　　“闭嘴。”江逢说。“睡觉。”
　　江临闭上眼，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。江逢站在床边，隔一会儿就把毛巾翻个面，隔一会儿又翻个面。江楚宁在旁边看着，什么也没说。
　　医生来的时候，江临的烧退到了三十八度。医生检查了一下，说是普通感冒，开了药就走了。江夫人送医生出门，江楚宁跟出去交代注意事项。房间里只剩下江逢和江临。
　　江逢在床边坐下了。他坐在床沿上，低头看着江临。退烧后的小孩睡得很沉，呼吸慢慢平稳了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右眼上方那颗痣安安静静地卧在眉骨和眼皮之间，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蝶。
　　江逢伸出手。他的手指悬在江临的脸颊上方，停了一会儿。然后落下去，很轻地，把江临额头上那绺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一边。
　　“笨。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低得融进了夜色里。“烧成这样也不知道叫人。”
　　他的手指收回来，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　　楼上，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窗亮着灯。那是江逢的房间。他刚才下楼的时候忘了关灯。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，落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。冬天的海棠树光秃秃的，只有枝条，在月光下像一幅墨笔画。
　　树下的泥土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。等着春天，等着花开，等着蝴蝶扇动翅膀。
　　而此刻，江临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他的后颈贴着湿毛巾，那块蝴蝶胎记在冷敷下安静地蛰伏着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、在冬天里沉睡的蝶。
　　它还不知道，春天来的时候，它会扇动翅膀。
　　而那一扇，就是一场风暴。

作者有话说

嗯，上学快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