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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  江临八 ...

  •   江临八岁那年春天,海棠花开得比往年都早。
      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树,二月底就冒了花苞,到了三月中旬,满树的花全炸开了。粉白粉白的,一簇一簇压在枝头,风一吹,花瓣就往下掉,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雪。江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看那棵树,站在树下仰着头,等花瓣落在他脸上。
      他最近迷上了捉蝴蝶。
      院子里蝴蝶多,白的、黄的、带斑点的,在花丛里飞来飞去。江临拿着周管家给他做的网兜,在院子里追来追去,跑得满头汗,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挣脱出来,在风里飘成一面小旗。
      可他一只能没捉到。
      那些蝴蝶太灵了。网兜还没靠近,它们就扇扇翅膀飞走了,轻飘飘的,像是嘲笑他似的在他头顶绕一圈,然后落在更高的枝头上。江临站在树下,仰着头,网兜垂在地上,满脸不服气。
      江逢坐在二楼书房的窗边看书。窗开着,外面的声音全灌进来——江临的脚步声,网兜划过空气的呼呼声,还有他跑累了喘气的声音。江逢翻了一页书,看了三行,又翻回来。
      “笨死了。”他对着书页说。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江临正蹲在海棠树下,网兜搁在脚边,两只手捧着一只蝴蝶。那只蝴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捉住了,白色的翅膀合拢着,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。江临低着头看它,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触角。
      江逢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你捉它干什么?”他朝楼下喊了一声。
      江临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汗珠,眼睛亮亮的:“哥哥!我捉到一只!”
      “我问你捉它干什么。”江逢的声音又冷又硬,“你捉了它,它不就飞不了了吗?”
      江临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蝴蝶。蝴蝶的翅膀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想飞,可又没力气。他忽然觉得手掌心里那点微弱的颤动很轻很轻,轻得像什么易碎的东西在他手里发抖。
      “我……我想看看它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“看完了呢?”
      江临想了想:“放它走。”
      “那你捉它干什么?”江逢又问了一遍。“你捉了又放,它翅膀被你捏坏了怎么办?你赔它一双翅膀?”
      江临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蝴蝶,蝴蝶的翅膀还是完整的,白色的鳞粉在他掌心里沾了一层,细细的,亮亮的。他忽然觉得掌心发烫。
      “我……我没想那么多。”他小声说。
      “你从来不想。”江逢把窗子关上了。
      江临站在树下,捧着那只蝴蝶。蝴蝶在他掌心里又颤了一下,这次颤得更用力了,翅膀张开了一条缝。他蹲下来,把手掌摊开,贴在地面上。蝴蝶在他掌心里趴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张开翅膀,扇了两下,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。
      它飞得不太稳,歪歪斜斜的,像喝醉了酒。江临仰着头看它,看它飞过海棠树,飞过院墙,飞向外面那片更蓝的天。它越飞越高,越飞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白点,融进了云里。
      江临站在树下,仰着头,脖子都酸了。他的掌心里还留着蝴蝶的触感,轻得像什么都没握过。
      “飞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      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掌心里干干净净的,只有一点白色的鳞粉,像撒了一层极细的雪。他把手掌合上,攥了攥,什么也没攥住。
     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江临坐在桌边,安安静静的,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。江夫人给他夹了菜,他低头吃了,没说谢谢。江楚宁问他今天玩了什么,他说捉蝴蝶。然后就不说话了。
      江逢坐在斜对面,看了他一眼。江临低着头扒饭,筷子拿得很稳,一颗米粒都没掉。他的眼睛垂着,睫毛盖住了眼底的光,右眼上方那颗痣安安静静地卧在那儿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小蝴蝶。
      “蝴蝶呢?”江逢忽然问。
      江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放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江逢“嗯”了一声,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。
      “放了就放了。本来就不该捉。”
      江临低下头,继续扒饭。江楚宁看了江逢一眼,又看了江临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      饭后,江临没有像往常一样上楼。他跑到院子里,站在海棠树下。天已经暗了,月亮还没出来,只有廊下的灯亮着,把海棠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黑黢黢的一大片。花瓣还在落,一片一片,飘在空气里,看不见,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脸颊。
      江临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。
      他把花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海棠花没什么香味,只有一点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涩。他把花瓣放进嘴里,嚼了一下。苦。比去年还苦。他把花瓣吐出来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      身后有脚步声。
      江临回头,看见江逢站在廊下。他没戴眼镜,穿着家居的灰色毛衣,袖子挽到手腕。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层暖黄的边。他站在那儿,没有走过来,也没有说话。
     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着。海棠花瓣在中间飘,一片一片,慢悠悠地,像无数只微小的白蝴蝶。
      “你站那儿干什么?”江临先开口。他学着江逢的语气,又冷又硬,可声音太小了,一点气势都没有。
      江逢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      “这话该我问你。”他说。“天黑了不进屋,你站树下当蘑菇?”
      “我看看花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“花有什么好看的。”江逢靠在廊柱上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偏着头看他。“年年都开,年年都落。你看不看它都开,都落。你站这儿除了喂蚊子还能干什么?”
      江临低下头,看着脚边的落花。花瓣铺了一地,粉白的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他踩在上面,软软的,像踩着一层薄薄的雪。
      “哥哥,”他忽然说,“蝴蝶飞走了,还会回来吗?”
      江逢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那儿,看着树下那个小小的身影。江临的头发被风吹乱了,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,衬衫下摆又跑出来了,在风里晃。他站在落花中间,仰着头等一个答案。
      “不会。”江逢说。“蝴蝶飞走了就不回来了。”
      江临的肩膀塌了一下。
      “但明年会有新的。”江逢又说。“一样的白,一样的飞不稳,一样的笨。”
      江临转过头看他。廊下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,亮亮的,像水底沉着的两颗小石子。他看了江逢一会儿,然后慢慢弯起嘴角。
      “那明年哥哥帮我捉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谁要帮你捉。”
      “你说我笨。”江临说,“笨的人捉不到蝴蝶。你帮我捉,捉到了我放。”
      江逢从廊柱上直起身来。他看了江临一眼,那一眼里有嫌弃,有无奈,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、被夜色藏住了的东西。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,丢下一句话。
      “进来吃饭。不对,吃过了。进来睡觉。外面冷。”
      “哦。”江临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动。他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仰着头看那棵海棠树。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了一点,薄薄地洒在花上,把花瓣照得半透明。
      他伸出手,接了一片花瓣,夹进衬衫口袋里。然后他抱着兔子,跟在江逢后面进了屋。
      江逢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江临正低头爬台阶,一步一级,认认真真地数着。他的衬衫口袋里露出一小截粉白的花瓣,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蝶。
      江逢收回目光,上了楼。
      那天夜里,江临躺在床上,把那片海棠花瓣从衬衫口袋里取出来,放在枕头边上。花瓣已经蔫了,边缘开始发褐,可中间还是白的,薄如蝉翼,在夜灯下能看见细细的脉络,像蝴蝶翅膀上的纹路。
      他后颈那块蝴蝶胎记贴着枕头,微微发着热。他把手伸到脑后,摸了摸那块凸起的皮肤。温热的,平滑的,像一只收拢了翅膀、安安静静睡着的蝶。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飞?”他小声问。
      胎记没有回答。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后颈上,像一个沉睡的承诺。
      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月光穿过海棠树的枝叶,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那些光斑随风晃着,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,在黑暗里扇动翅膀。
      江临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他的手还搭在后颈上,指尖贴着那块蝴蝶胎记,像是在护着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      二楼的走廊尽头,那扇朝南的窗户还亮着灯。江逢坐在窗台上,一只脚曲起来踩着窗沿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他没有看书,也没有看手机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,看着月光在花瓣上流淌。
      他的床头柜上,那只灰色的毛绒兔子端端正正地坐着,耳朵上深蓝色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。兔子的玻璃眼珠映着窗外的月光,冷冷亮亮的。
      而楼下院子里,又一片海棠花瓣无声地落了下来,飘飘悠悠地,落在泥土上,融进了那些早已落下的花瓣里。
      春天还长。
      蝴蝶还在飞。
      而有些事情,正在悄悄地、悄悄地改变着。
      像冰层下面的暗流,听不见声音,却一直在往某个方向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第 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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