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、金鱼活了 十一月 ...
-
十一月中旬,雨季光临重庆。
阴雨下得空气里都是水汽,我的心脏越来越沉,像有人往里面灌了铅。
每天大部分时间我都躺在病床上,我已经不能随便下床了,偶尔有力气才坐起来看看窗外。
我妈看我成天一门心思的养豆豆那条金鱼,就从花鸟市场又买了两条给我,放在一个小小的圆形鱼缸里,摆在窗台上。
她本来要把豆豆的金鱼也放进去,但我说不要。
我总是趴在床边看鱼,先看水杯里的,然后再看窗台上的。
窗台上总是战场。
那两条金鱼,大一点的叫“大王”,红色尾巴的叫“小二”。大王总是抢食,小二挤不过它,只能急得在旁边打转。
我骂小二:“你笨死了。”
小二吐了个泡泡,游走了。
大概过了两个星期,小二开始翻白肚了。
它侧着身子浮在水面上,嘴巴一张一合,尾巴偶尔摆一下,像在挣扎。
我像救豆豆那条金鱼一样,把小二放进我妈给我新买的那个水杯里,可是不行。
我急了,按铃喊护士姐姐。
护士姐姐以为我是不舒服,急匆匆的赶来,然后看见我捧着水杯给她,看了一眼里面的小二,说没办法,金鱼很容易死的。
我妈在旁边说换一条算了。
我摇头。
怎么能没办法呢?明明豆豆的金鱼也是翻了白肚被我救回来的,怎么我的金鱼就没办法。
许医生来查房的时候,看见我抱着水杯靠在床头发呆。
他问:“怎么了?”
我给他看水杯里的小二:“快死了。许医生,你是医生,你救救它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小二,然后说:“你不是救活过一条吗?你是小菩萨啊。”
我摇头,急得快哭了:“不行……这次我救不活它……许医生,这次我不行……”
许医生看着我,好像不知道说什么。
我知道我有些无理取闹。
我说:“许医生,它不想死。”
小二彻底死了,没人救它。
我钻在被子里哭,心口一阵剧痛,像有人拿锤子猛砸了一下。
我捂着胸口从被子里把头露出来,冷汗冒了一脑门。
我妈吓坏了,按了呼叫铃。护士跑进来,测血压、测心率,然后去叫许医生。
许医生来得很快。
他站在床边,俯身,手指按在我的手腕上,感受脉搏。
“心率一百四,血压七十。”他对护士说:“给她吸氧,上心电监护。”
我躺在病床上,像水杯里的小二,大口大口的喘气。
呼吸好困难,小二死之前一定很难受。
我好想说些什么。
我好想求求许医生救救我。
因为我妈总是求他,我妈总是在病房外,她和许医生背着我,然后说些低声下气的话求许医生不要放弃我,求许医生救救我。
我妈一直都这样,她到处求人。
跟我爸离婚的时候,她求法官把我判给她;离了婚回娘家,她求姥姥不要因为我爸讨厌我;后来上学,她求学校一定要收下我,她说娃娃不能没学上。
现在她又求许医生救我。
这样不行的。我妈不是怯懦胆小的人,她不能因为我变成这样,这次我自己去求,我去求许医生救我。
可是我说不出话来。
许医生也说:“别说话。”
我不说话,我拼命呼吸,我要缓过来求许医生救我。
然后我就听见了全世界最响的声音。
监护仪,它在我的耳朵里炸开,滴!滴!滴!
好尖锐的声音,响得我耳朵疼。
后来的事我记得一点,也忘了一点。
我记得病房里像炸开的锅,白大褂一片一片地从我眼前过去,我记得我妈被人架着往外推,她抓着门框不肯松手,哭着喊着想抓住我。
我还记得有人喊我的名字,喊了很多遍。
“沈康宁,沈康宁,看着我!不要闭眼!看着我!”
许医生喊我的名字,不是“二十九床”。
我记得我费了很大的劲儿,但还是说不出话来。
我只能在心里问许医生:金鱼活不了了吗?
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再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,心电监护仪在床头滴滴的响。许医生坐在病床边,他没穿白大褂,穿的是自己的衣服,灰色的,袖子挽到手肘。
我妈从病房外开门进来,看见我醒了,赶紧小跑过来。
我妈抓着我的手,好紧。
她问我还有哪里不舒服,饿不饿,想不想吃东西,要不要喝水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疼,许医生起身倒了一杯水,插上吸管,然后送到我嘴边。我喝了两口,缓过来。
“许医生,金鱼活了吗?”我小声问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玻璃鱼缸,里面只剩大王在游。
“嗯,活了。”他说,“它命大。”
护士姐姐来查房,看见许医生,问:“许医生你还没走啊?”
许医生朝她笑笑:“就走了。”
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糖,放在桌子上。
“我给豆豆一颗,给你一包。”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