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菩萨》我没有铅笔

6、小菩萨 许医生

　　许医生每天都查房一次，问几句话，看一眼心电监护仪，然后走。

　　我偶尔理他，偶尔钻在被子里不想看他，他多半不在乎，照常问我的状况，我不理他就问我妈。

　　我以为我对许医生的态度自此不会有变化了，就算有，也只是会再多一点不喜欢。

　　可有一晚，我的左耳又开始吵。

　　心跳声特别大，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砸墙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把耳机戴上也无济于事。

　　护士姐姐说夜里不舒服了要按铃，可我想这么晚了去打扰人不好，就坐起来靠着枕头，像小时候一样用手捂着耳朵打节拍数心跳。

　　一，两，三……

　　数到七十四的时候，病房门打开了。

　　是许医生。

　　他值夜班，来查房。

　　他推门进来，看到我坐在床上两手捂着耳朵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睡不着？”

　　我说：“心跳声太吵了。”

　　他走到我床边，没翻病历，就那么站着看我。然后他问：“左耳？”

　　我有瞬间惊讶，抬头看他，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他说：“左耳靠近心脏。”

　　我更觉得不信他了。

　　我和罗丹去查过，网页上说，“从严格的解剖学角度来看，这个说法并不准确。左右耳到心脏的物理距离差异并不显著，这个说法更多是一种文化象征，不是医学事实。”

　　我开始怀疑他的简历是不是存在造假。

　　然后他说：“我看过那个电影。”

　　他拉过一把椅子，在病床边坐下来，“你的左耳鼓膜小时候穿孔过，后来自愈了，对吧？”

　　我点点头。

　　“自愈的鼓膜比正常的薄，传导声音更敏感，你的心跳声通过骨传导直接传到左耳，所以你会觉得特别响。”

　　他讲得很平静，像在念教科书，但每个字我都听懂了。

　　我问：“所以不是我的心脏有问题？”

　　他说：“心脏当然有问题，不然你也不会住在心内科的病房里。”

　　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许医生，你真的只有三十几岁？”

　　然后我第一次见到他笑，很轻的一个笑，“三十一岁，你不是看过我的简历吗？”

　　我别扭地不肯承认，因为我一直不喜欢他。

　　那天晚上他没有马上走，他坐在那里，陪我数心跳，陪到我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。

　　后来又一次，我化疗后吐得昏天黑地，胆汁都呕出来了，护士姐姐给我打止吐针。我浑身发抖，鼻涕一直流，样子好狼狈。

　　许医生刚好经过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走进来，弯腰从床头柜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，递到我面前。

　　我抓过纸巾，胡乱擦着脸。

　　他隔着口罩，声音很轻：“深呼吸，慢慢来，药效三分钟就起。”

　　我吸了吸鼻子，点头。

　　许医生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，像在帮我打节拍。

　　他好像真的是小菩萨，他有法术的。

　　只是瞬间，我的耳朵里就全是他用手指敲床沿的声音，其他的那些噪音，仪器的滴滴声、走廊里的脚步声、我妈在病房外打电话的声音，全都被许医生敲响的小小节拍盖掉。

　　“许医生，”我用吐哑了的嗓子叫他，“我的耳朵好像喜欢你。”

　　说话间，我的呼吸已经平稳，护士姐姐松了口气开始收拾用过的针管和药物，许医生直起身，我不知道他藏在口罩下的表情是什么，但他的视线落在了我放在桌子上水杯里。

　　我把豆豆的小金鱼养在我的水杯里，我妈为此还骂我，然后给我买了新的水杯。

　　许医生好像有一点淡淡的惊讶：“活了。”

　　我也扭头去看小金鱼。

　　“嗯，活了，我把它放在我的水杯里养了两天，它就活了。”

　　然后许医生在口罩里好像笑了：“小菩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