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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许医生 “何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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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何叔叔,我想现在吃那个蛋糕。”
我第一次开口叫他。
他挨着我妈坐下,把装蛋糕的盒子打开。
我在医院走廊里吃完了一整个草莓蛋糕后,就此踏入了暗无天日的晚癌期。
我住进心内科的七楼。
703病房,这个数字我蛮喜欢的,是我的生日。
我妈辞了工作,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单间,每天两点一线,围着我转。何叔叔还在外地工作,卡里的钱刷完之后,他就隔三差五的送钱过来,坐一会儿,喝杯水,然后走。
我们之间没什么话讲,只是我听我妈说,他戒了烟。
“一个月的烟钱你能多用一瓶药。”
我妈喂我吃苹果,像聊家常。
何叔叔再送钱来,我妈要去给我打热水,然后他给我削苹果。
他不太会削皮,断了一节又一节。
我说:“削一节完整的苹果皮好像能许愿。”
他低低的笑了两声。
我妈回来时,他刚把苹果切成块儿拿给我,然后就又要走。
他拿着包,张了张嘴:“……我走了。”
他快出病房时,我叫住他:“何叔叔,我妈叫我宁娃儿。”
他转头看我,眼里似乎有抖动。
“宁娃儿,我走了。”
化疗是真疼,每一次都钻心刺骨。
免疫治疗剂,那个药打进去,像有人拿刀在我血管里刮,每次打完,我都瘫在病床上像一条死狗。
我吐,吐到后来没有东西可吐就吐黄水,吐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;我掉头发,一抓一把,我叫我妈拿了个塑料袋给我装起;我嘴上溃疡,吃什么都是铁皮味;我指甲发黑,一层一层地黑,像恐怖片里的女鬼。
我疼得要死。
可大人们告诉我,小病而已,会好的。
我妈抓着我的手不松开,她说:“宁娃儿你忍忍,忍过这阵就好了。”
姥姥打电话来,说:“宁娃儿,你赵伯说这病得慢慢治,莫要急,治咱就一次性治彻底。”
何叔叔又送钱来,他给我削苹果,一条苹果皮完完整整的挂在水果刀上,他低着头,我看见他后颈上有一块红,是被太阳晒出来的,脱了皮。
我妈说,他为了生意成天泡在工地里。
削下那条苹果皮我不知道他私下里练了多久,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许愿,更不知道他许了多少愿。
但我要说句很没良心的话。
我不信他们。
我不信自己能活过今年,再回去跟姥姥过年。
早知道以往每年的汤圆我就一次性吃两个,双数吉利,不至于让我这样不幸。
我以后一定吃两个。
我数着化疗的次数过日子。
一次、两次……数到第四次的时候,我掉光了头发,我妈给我买了一顶毛线帽,我喜欢粉色。
医院里其实很吵。
监护仪滴滴响,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;送药的小车轮在地板上滚,咕噜咕噜;夜里有人在楼梯间里哭,听不清含糊地在说什么,只是凄惨;早上清洁工很早就开始拖地,拖把撞在墙上,闷声咚咚咚。
我让我妈买了耳机给我,把耳机戴上,耳朵里就闷住了。
九月底,我第七次化疗结束。
重庆的阴雨季,那天难得出了太阳,秋老虎很凶,病房里空调开得嗡嗡响,我趴在窗台上看楼下广场上老头老太太跳扇子舞。
许医生就是在这天接手了我的治疗工作。
同先前那个医生不同,许医生看起来很年轻,个子很高,浓黑的发顺着生长,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的眼镜,镜片薄薄一片,后面是一双狭长的眼,白大褂在他身上显得清冷。
这不是小说,没有俗套痛心的爱情。
许医生已婚。
他大概三十几岁。我猜的。
第一次见面,许医生手里端着我的病历本,站在病床尾。
“沈康宁?”
许医生叫我的名字。
我点点头。
他看了我一眼,把病历本翻开:“我是你的新主治医生,许清让。前一位谭医生调去分院了,以后你的治疗工作由我负责。”
我看着他,不想回答。
他说话没有人情味儿,我不喜欢他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他看着病历本问我。
我应该让人安心。我应该说还行。
“不好。”
我看着他:“刚做完化疗,很疼,早上护士姐姐拿来的药很苦。我不好。”
我妈让我闭嘴。
“许医生您别听她胡说,她今天还行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模糊的虚掉,“从住院到现在她一直情况都还行,她很配合治疗的,您多上心,我们宁娃儿以后就麻烦您了。”
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撒谎。
我的头发掉光了,我每天都犯恶心已经吃不下饭,而且化疗每次都很疼。
可我妈还是说“她情况一直都还行”。
许医生点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我妈扯了下我的袖子,很轻:“宁娃儿,快叫许医生。”
我没叫。
我从枕头底下把耳机摸出来,然后戴上。
病房的门打开又关上,许医生走了,只留下一句“好好休息”。
我把耳机摘下来,跟我妈说:“妈妈,这个医生看起好年轻哦,我不信他。”
我妈瞪我:“你谁都不信!人家许医生是心内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,海归博士!人家那个简历就挂在一楼大厅嘞,你成天就把你那个耳机戴起,啥子都不看!”
我“哦”了一声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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