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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夜谈 陈竹好 ...

  •   陈竹好人做到底,将喝得烂醉的贺城阳架到门外的长椅上吹风。
      长椅下面有一只灰猫,脊背放松,它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毛毛球。
      陈竹拿出口袋的猫条,“咪咪”叫了两声,灰猫立刻凑了过去,打着呼噜蹭他的腿。
      他经常光顾这家酒吧,在灰猫眼里,他是把猎物装在口袋里的老熟客。
      一位背着吉他的客人走近酒吧,和陈竹打招呼,“哟,竹老大,又来喝酒啊。”
      陈竹笑着对来人说:“可以啊,你小子,今天带的这个妹妹,很漂亮嘛。”
      “竹哥,话可不能乱说。”客人经过他身边时,顺走了他口袋里的半盒软中华。
      冷风刺着贺城阳脸上的肌肤,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,酒被吹醒大半。
      眼前颠倒的城市逐渐回到原位,花柔也跟着风的影子一起飘走了。
      贺城阳定了定神,身边坐着一个人,脚边蹲着一只猫。
      贺城阳:“我这是在哪?你又是谁?”
      陈竹脸上保持着笑容,“大兄弟,您可算是醒了。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陈竹,你在酒吧被人当成沙袋打,是我大义出手,拯救你于危难之中。”
      “谢谢。”贺城阳说了句,语气很淡。
      陈竹调侃道:“不是我说兄弟,你都要被那帮人打成麻瓜了,咋不还手呢?”
      贺城阳对于他的追问很是心烦,“你能不要多管闲事吗?”
      陈竹当没听见,继续厚着脸皮说:“你今晚打算怎么回去?要跟我一起酒吧包场吗?咱俩AA。”
      “开车。”
      陈竹拍了拍他的肩膀,好心提醒:“出门第一句,喝酒不开车,开车不喝酒。”
      贺城阳明显被他噎到了,无话可说。
      “兄弟,不如我送你回去吧?” 贺城阳不知怎么就答应了,将车钥匙递到陈竹手里。
      前面汽车的尾灯在模糊的夜色中亮着两点红光,车厢里很安静,他们谁都没有说话,贺城阳呼吸间吐出的酒气和迎面吹来的夜风撞在一起。
      凌晨两点的城市空得只剩下红绿灯,汽车驶到了十字路口,贺城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,胃里一阵翻涌,恍惚间,似乎又看到了亮着车灯朝自己冲来的卡车。
      汽车驶进海汐路,北欧风格的别墅,蓝窗尖顶,在黑暗中的视野里呈现。
      “到了。”贺城阳喃喃地说。
      陈竹抬头,嚯了一声,“哥,你这房子。够气派。”
      贺城阳对他的称赞无动于衷,一脸漠然,
      整个人散发着似乎刚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气息,“房子再大有什么用,还不是一个人住。”
      “进来吧。”
      只一眼,陈竹就注意到了鞋架上几双女式鞋,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      贺城阳从电视柜底下翻出医药箱,用碘伏消毒伤口,还示意陈竹随意使用。
      陈竹的体态看上去很有力量,手臂处两块隆起的肌肉显而易见,制服三两个小混混绰绰有余,身上基本没挂彩。
      贺城阳对着穿衣镜撕开纱布,撩起的衣服下,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,那帮畜生下手太重,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      “你伤看着挺重啊,得抽空去医院检查检查。”陈竹好心建议。
      这个世界上,最关心贺城阳的两个人,除了他的母亲,就是女朋友花柔,现在他似乎又遇到了第三个。
      他对陈竹的热心感到不解,明明在今晚之前,两人还素不相识。
      陈竹的所有善意,只能归结于上帝见他太可怜,特意安排自己碰上这样一位老好人。
      不过很快“老好人”的标签就被陈竹自己给撕了下来,他帮贺城阳将带血的棉球扔进垃圾桶里,“对了,兄台你贵姓啊?”
      “贺城阳。”
      “阳哥,我......其实有一事相求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我被女朋友赶出来了,不知道能不能在你家里借住几天。”陈竹屏着气,双手合适,眼神诚恳,摆出一副求人的姿态,“要是实在不行,就算了。”
      “我看你这屋挺大,应该不缺地儿。”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。
      贺城阳没有回答。 陈竹以为他不愿意,立刻加码道:“阳哥,我不白住,给你房钱,你看成吗?”
      贺城阳扫视着这个房子的各个角落,“不是钱不钱的问题。这房子我在挂牌出售,中介随时都有可能带人来看房。”
      陈竹环视一楼宽敞的空间,才发现不少家具已经被打包进了纸箱里。
      贺城阳这栋别墅真不是吹的,这么好的地段,面积又大,虽然不在市中心,但离市中心的距离也不远。
      “这么好的房子,你就这样水灵灵地说卖就卖?!”陈竹难以置信,“缺钱了?还是准备换栋更好的?”
      贺城阳背对着他,走到落地窗前,“这房子是我买来送给女朋友的,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在了,留着房子也没有意义啊。”
      “对不起啊,让你提起伤心事儿来。”
      贺城阳点上一支烟,重重地吸了一口,“半年来,住在这里,我一直在幻想,要是没有那场车祸该多好啊。可是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。”
      陈竹拍拍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安慰话,“兄弟我理解你。感情这种东西,有时候比伤口还难愈合。”
      贺城阳不再看窗外伤心的夜,转身在沙发上坐下,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给陈竹也递了一根。
      两个人并坐着抽烟,烟雾缭绕,吸进去的是氰化氢,吐出来的是半年愁。
      “说说你吧,”贺城阳靠着抱枕,“你女朋友怎么回事?”
      陈竹接着贺城阳的火点燃烟,嘀咕道:“家里安排的。我们家做建材生意,她家搞地产。小时候两边大人坐在一起谈生意喝酒,生意谈成了,我也给搭进去了。你说这叫怎么个事儿呀!一句话订了娃娃亲,还说什么门当户对。”
      贺城阳没想到,这个穿夏威夷短衫下身套一件花裤衩的男人,肚里竟也憋了半壶愁。
      陈竹又吸了口烟,继续说:“但我俩感情......怎么说呢,不好不坏,只是被生意的联姻绑在一起的一对陌生人。”
      “家里给准备了婚房,暂时住在一起。”
      “她那人有洁癖。这次被赶出来,就是因为我忘丢了一天的垃圾,家里进了只苍蝇。”
      贺城阳听完,没做任何评价,“这栋别墅,我当初买的时候三百万整,中介说是二手的,给我估了二百五的价。”
      陈竹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二百五十万?”
      “嗯,中介在网上挂的是这个价。”贺城阳看得出来,他是真喜欢这套房子。不光是陈竹喜欢,贺城阳当时购买的时候,也是一眼就相中了这套,只是那时事业还没做起来,全款买还差点钱,他就一咬牙、心一横,贷款去了。
      “那我买了,”陈竹把烟掐了,坐直身体,“我现在就转账给你,三百万,多出的五十万,就当交个朋友。”
      贺城阳没想到他会这样爽快,惆怅地望着天花板,心里忽然就变得空落落的。
      “你要是想她了,随时可以回来看看。”
      贺城阳似乎终于下定决心,片刻后起身去拿纸笔,“行,我现在就和你签订合同。”
      两人各自在手写的两份合同上按了手印,随即贺城阳告诉中介房子已经卖出去了,不用再带人来看。
      夜晚的城市是另一种人生。
      光束此起彼伏地亮着,街道褪去了白天的人潮,另一批人开始在街道上活动。飙车党、酒吧的舞女、露宿街头的流浪歌手,他们和白天上班的白领也许永远不会认识彼此,只是本能地活在属于自己的夜晚里。
      贺城阳站在阳台上,一支接一支地抽烟,半年来,整夜整夜的失眠,让他逐渐靠近夜行动物的习性。
      可是谁又能说,夜晚不能属于白天办公室里西装革履的白领呢?陈竹今晚上就在这里住下了,他用外卖软件下单了睡衣和浴巾。
      他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,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,光线昏暗中,一个身影陷在沙发里,烟雾从那个身影的鼻腔里喷出,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蒂。明明灭灭的光点,明明灭灭的忧愁。
      陈竹感觉再和这个男人待在一起,自己就要变成一根苦瓜了。
      “开大灯吧,太暗了。”陈竹找到开关,将大灯打开。
      吊灯亮起的一瞬间,整个客厅被照得通明。
      陈竹带着浴室里湿热的水汽,走过去挨着贺城阳坐下,“再抽就真成神仙了。”
     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,话题从各自的女朋友聊到了生意。
      说话声渐渐被沉默的夜盖过。
     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卷着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哭泣。
      一阵猛风灌进来,“哐当”一声,有东西被风砸在了地上。头顶的吊灯摇摇晃晃,桌椅的影子在地上跟着扭动。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,如同舞动的鬼影。
      过了几分钟,风停了,吊灯慢慢稳住,光影恢复了正常。
      陈竹看着夹在贺城阳指间慢慢燃烧的香烟,突兀地问了一句:“阳哥,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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