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女友的晴天》参云

16、车祸 水汽组

　　水汽组成的云朵被风压得很低。
　　花柔将贺城阳额头上的退烧贴撕下来，换上一张新的，然后举起温度计对着光查看。
　　“烧退得差不多了。”
　　贺城阳轻轻勾了勾花柔的小拇指，“柔柔，吃完饭我们出去走走吧。”
　　沿着海滨步行道一直往前，过了栈桥，就是雕塑公园。
　　沿途海鸥成群，有的停在栏杆上，有的贴着海岸线低飞。
　　花柔把从柳桃那里听到的话转述给贺城阳，“它们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来，在海市度过寒冷的冬天。”
　　贺城阳望着那些低旋的白色影子，打趣道：“我们柔柔就像海鸥一样怕冷。”
　　花柔不满地嘟起了嘴，“越是对温度敏感的人，越是能够共情别人。”
　　贺城阳被她一本正经的自辩逗笑了，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胸口，
　　“来，你共情一下，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？”
　　“在想我变成一只海鸥，飞进你心里？”
　　“我在想，你什么时候嫁给我。”
　　海风吹红了少女的脸，花柔的脸颊透着淡淡的蔷薇粉。
　　她没说话，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。
　　两人沿着风，在步行道上走了近半个小时，直到花柔说脚酸了，贺城阳陪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。
　　对面的长椅上也坐着一位浅棕色长发的女孩，她双手交握放膝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，好像在等什么人。
　　她身旁的长椅上放着敞开的帆布包，里面装着大大的保温杯。
　　“是教我喂海鸥的姑娘！”花柔认出了女孩，低声对贺城阳说。
　　“要上去打个招呼吗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花柔在贺城阳的陪同下走了过去。
　　柳桃看见花柔，脸上神色并没有太过诧异，似乎并不意外能在这里遇见她。
　　花柔眼里闪着微光，“你好，还记得我吗？”
　　“当然，我们几个小时前刚刚见过。”柳桃一改面无表情，说话间带了点轻快，好似在给人一种老朋友相互寒暄的感觉。
　　她是一个会调动气氛的女孩，目光转向贺城阳，“这位想必就是你的男朋友了吧，跟你很般配嘛。”
　　花柔：“谢谢。”
　　柳桃冲贺城阳扬起一个笑容，“帅哥你好！”
　　贺城阳的视线落在柳桃身上。她穿着时髦，弯眉浅笑间，让贺城阳产生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。
　　“你好。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？”
　　“帅哥你认错人了吧，我一直在国外留学，最近才回国。”柳桃眨了眨眼，语气坦然。
　　贺城阳没在追问，而是注意到了柳桃帆布包里的大保温杯。
　　柳桃的目光瞥过来，主动说：“保温杯里装有驱寒的陈皮红豆沙，我出门时特意带的，你们要来点吗？”
　　贺城阳摆手拒绝了。
　　花柔倒是对甜情有独钟，“可以吗？麻烦给我一杯。”
　　柳桃倒了满满一杯递给她。
　　陈皮入口，温润甘甜，喝完一杯，花柔与她又闲聊了几句，打算告辞。
　　寒意总是催着太阳过早的西沉，夜色蔓延。
　　“我们先走了。”
　　柳桃:“拜拜。”
　　贺城阳握上花柔的手，出门的时候没有戴手套，她的指尖有些凉意，他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暖着。
　　两人并肩从另一条路走回去。
　　走出去十几步，贺城阳回头看了一眼，柳桃还坐在长椅上，路灯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，看上去有些孤独。
　　路灯下，那两道并肩的身影渐渐走远，彻底融进夜色里。
　　柳桃缓缓吐出一口气，心里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下来。
　　打开的保温杯里，陈皮红豆汤冒着热气，里面的红豆沙稠而暗红。柳桃低头看了一眼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　　帆布包最底层的对讲机里，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，“事情办得怎么样？”
　　柳桃拉开拉链取出对讲机，同时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，“办妥了。”
　　“好，你可以撤了。”
　　柳桃站起身，背上帆布包，将保温杯里剩下的液体全部倒进了翻滚的海里，黄色的泡沫随着海浪一起翻滚，像逃脱不掉地心引力的罪恶。
　　十字路口红灯转绿，贺城阳牵着花柔的手，走在斑马线上。
　　女朋友的手已经有了温度，温软的掌心贴着他，拇指时不时轻轻蹭一蹭他的虎口。
　　花柔眨了眨眼睛，长长的睫毛在夜风里轻微颤动，“城阳，你要是娶了我，我就每天晚上和你睡一个被窝。”
　　月光照在男人的侧脸上，贺城阳半是认真半是逗她，“那我要是不小心放屁了呢？”
　　花柔甩开他的手，秀眉微蹙，“那我就把你踢下床。”
　　贺城阳趁机凑过去，在她脖颈上嘬了一口，“那我就......”
　　声音被尖锐的刹车声打断，失控的卡车像一头钢铁猛兽从右侧窜出。
　　尖锐的钢铁摩擦声与飞溅的火花中，女人的嗓音划破了黑夜。
　　“小心！——”
　　贺城阳只来得及把花柔往外边猛推了一下，巨大的冲击力就把他抛出去，后脑勺重重磕在路面上。
　　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，在意识模糊的边缘，他眼睁睁看着花柔倒在一片血泊中......
　　*
　　再次恢复知觉时，消毒水的气味从鼻子里灌进来，贺城阳眼皮沉重，不能动弹。
　　钻心又刺骨的痛遍布全身。 床边低声的抽泣声一下一下地抽着他的耳膜。
　　还未等他辨出这是谁的声音，就又晕了过去。
　　贺城阳真正醒来，是一个月后。
　　男人直起身，病房又白又亮，让他误以为自己到了天堂。
　　在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，贺城阳努力在脑海里搜寻断片的记忆。
　　如同猛兽般要将他吞噬的夜晚，他和花柔倒在了十字路口上......
　　......
　　贺城阳不愿再回忆，只是后悔。
　　如果自己当时反应再快一点，是不是就能把花柔推得更远一些？
　　她现在怎么样了？ 在隔壁病房？还是已经出院了？
　　他偏过头，看见母亲趴在床边打盹，似乎因为照顾他一夜没睡。
　　他不忍心将老太太叫醒。
　　撕下手上的胶布，拔掉输液针，下床四处寻找手机，想要拨打花柔的电话。
　　口袋里没有。床头的柜子里也没有。
　　他这才想起来，那天晚上出门的时候，压根就没带手机。
　　他只好先借用母亲的手机，拨通了一串再熟悉不过的号码。
　　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......
　　再播一遍，还是一样的结果。
　　贺城阳握着手机站着，心里涌上来一股不好的预感，这种感觉就像明知暴风雨将要来临，却仍旧乘船出海。
　　反复拨打，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。
　　不好的预感几乎要在心头泛滥了。
　　贺城阳不再顾忌，光着脚冲出了病房，与无数病人擦肩而过，与滚动的担架床擦肩而过。
　　无数的声影闪过，模糊的眼泪，以及耳旁呼啸的风。
　　人们以为他是疯子，不要命似的跑着，像是身后被死神追着一样。
　　终于跑到前台，他气喘吁吁地询问：“花柔......请问花柔在哪个房间？”
　　前台的护士查了一下，抬起头，表情有些为难。
　　贺城阳得到了答案。
　　他慢慢地走回属于自己的病房，只是沉默。
　　房间里没有风，一只小鸟站在窗台上。
　　窗外是晴天，心房是阴天。
　　母亲已经醒了，老太太正在用纸巾擦拭漏在床上的点滴液。
　　“妈。”
　　“柔柔呢？”
　　老太太的手顿住了，她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，没有回答。
　　贺城阳站在那里，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，可他不想承认。
　　“妈，你告诉我，这不是真的……” 男人的声音带着颤音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。
　　老太太沉默了很久，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，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，“城阳......小柔她，已经走了。”
　　贺城阳没有哭。
　　只是觉得，心里干涸了一片海......
　　......
　　半年后。
　　贺城阳开车来到公司。
　　枝头上的喜鹊叽叽喳喳叫着，黑白相间。
　　它们不懂人的悲欢，也不懂为什么这个从车里走出来的男人，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　　办公桌上堆着还没来得及查看的文件，抽过的烟头挤在烟灰缸里，空气里也是散不掉的烟味。
　　助理轻轻敲门进来，只见他的老板正对着窗户发呆。
　　“贺总，”助理将文件夹放在桌上，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花氏集团早上发来正式函件，决定撤销对我们的投资，终止所有合作项目。”
　　贺城阳像没听见一样，依旧望着窗外，脑子里回忆着和花柔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。
　　第一次与花柔见面，女朋友穿着紫色的礼服，挽着发髻，唱片机里播放着浪漫的《Love Affair》 ，他把香菜从香茅烤鸡上扒拉下来，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，她却记住了自己不喜欢香菜的小忌口。
　　他想起来那次为了哄手术缝完针的花柔开心，用辛辛苦苦攒了好几个月的钱带她去看海，那时候她说，海和天的交界处，就是我们相遇的地方。
　　花柔每次洗完头，都会连同毯子一起裹进他怀里，发梢凝着水珠，女朋友仰起脸来，撒着娇让他帮自己擦干头发。
　　他想起来他们的小家，在海汐路217号，想起来她会在他生病时，熬一碗姜汤，想起她总叮嘱自己不要一边打游戏一边吃饭，想起他在一穷二白时，她默默支持他的事业，想起在工作了一天疲惫回家后，她用热乎乎的饭菜和甜甜的笑容迎接他，然后钻进他的怀里......
　　窗外的喜鹊还在叽叽喳......
　　贺城阳却在一个有着月亮的夜里，失去了一个他打算爱一辈子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