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屿梦终别》屿念逢栀

30、潮落 天空蒙

　　天空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薄霭，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水汽，一遍遍拍打沙滩。

　　鹿时愿望着林晚忆脸上那抹难得的笑意，心底那股不安，越扩越大，像海潮一样将她包裹。

　　林晚忆赤着脚，洁白的裙摆拖过潮湿的沙粒，一步一步，慢慢向着深海走去。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，接着没过小腿，冷意顺着皮肤往上钻。

　　“晚忆！”

　　鹿时愿心头一紧，不顾一切冲上前，伸手死死攥住林晚忆的手腕，用力将她往回拽。

　　林晚忆被拉住，缓缓回过头。

　　海风拂乱她乌黑的长发，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，只剩下淡淡的哀伤，语调平静得近乎哀求：“放过我吧……”

　　没有嘶吼，没有崩溃，只有被漫长痛苦磨出来的疲惫。

　　鹿时愿别过头，眼泪无声地砸落在沙滩上。

　　她清清楚楚明白，活着对林晚忆而言，是无休止的煎熬。四年的思念、创伤、旁人的误解，抑郁日夜啃噬着她，这份痛苦沉重得常人难以想象，她心疼到五脏六腑都在发疼。

　　可她舍不得。

　　舍不得眼睁睁看着相识多年的朋友，就这样消失在浪潮之中。

　　潮水来来去去，哗哗作响。

　　一人想要走向大海，一人拼命拽住不肯松手。

　　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在浅海边缘。海水不断涌上来，打湿鹿时愿的裤脚，冰凉刺骨。

　　鹿时愿的手攥得很紧，指节泛白，她不敢松开，只要一松手，好像林晚忆就会被这片大海带走，奔赴那个有江祁之的世界。

　　林晚忆也没有挣扎，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海水里，目光遥遥望向大海深处，像是在等待某个人。

　　灰蒙蒙的天色越来越沉，远处的浪一层高过一层。

　　林晚忆忽然从怀中掏出几张长长的信纸，一一递到鹿时愿手中。纸上分别写着名字：鹿时愿、陆云柠、苏念汐、云逸辰，还有林晚忆的父母，整整五封。她早已把自己名下全部积蓄，提前转账留给了父母。

　　五张信纸被仔细折叠，隔着纸页，也能看见内里密密麻麻写满字迹。

　　鹿时愿指尖发颤，捧着那叠纸，声音带着颤音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遗书。”林晚忆的声音很轻。

　　她为每一个人都单独写下一封信，顺着每个人的人生境遇与性格，细细叮嘱，盼着他们往后好好照顾自己。

　　鹿时愿抬眼，撞进林晚忆的眼眸，泪水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滚落。

　　林晚忆望着她，目光难得染上一丝温柔：“如果可以，我想葬在江祁之身边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轻轻拉过鹿时愿，对着手机镜头，浅浅地笑，拍下几张照片。

　　做完这一切，她挣开那只被攥住的手腕，转过身，毅然决然向着更深的海面走去。

　　鹿时愿僵立在原地，心里分不清对错，可她清楚，林晚忆已经不会再改变心意。她掏出手机，想要记下林晚忆最后的模样，可整只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，镜头始终无法对焦。

　　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漫上来，没过腰腹，漫过肩膀，慢慢吞噬林晚忆的身体。

　　入水的瞬间，求生本能驱使她下意识挣扎了几下。窒息的压迫席卷而来，这一刻她竟生出一丝悔意，原来这样死去，是这般难熬的痛苦。

　　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她惦念了数年的少年，这点苦楚，便也不算什么了。

　　意识渐渐模糊，水雾朦胧之间，她仿佛看见江祁之就站在浪潮的尽头，依旧是初二那年树下少年的模样，安静地等她奔赴而来。

　　林晚忆扬起嘴角，露出无比幸福的笑意，彻底沉入茫茫大海。

　　浪潮翻涌，卷走了白衣少女，只余下沙滩上，鹿时愿一个人，抱着五封遗书，站在漫天海风里，失声痛哭。

　　---正文完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