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屿梦终别》屿念逢栀

29、死水 萧瑟的

　　萧瑟的风依旧在天台上呼啸，警笛的声响由远及近，隔着重重楼宇隐约传上来。

　　长久的沉默之后，林晚忆忽然轻轻开口，声音很轻，消散在风里。
　　“云柠……下次别拦着我好不好。”

　　她的眼底不再是此前那种彻底虚无的空洞，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，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水，掀不起半分波澜。

　　陆云柠喉结滚动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她们从小一同长大，陆云柠见过林晚忆鲜活明媚的模样，见过她为了追赶江祁之拼尽全力闪闪发光的样子，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如今这般模样。

　　林晚忆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，一步步离开了天台危险的边缘。

　　陆云柠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，可心底却没有半分轻松。她清清楚楚明白，林晚忆不是想开了，不是和解了，仅仅只是方才看见崩溃的自己，一时心软，才退了回来。

　　巨大的悔恨猛地攫住了陆云柠。

　　这四年，江祁之刚刚离世的那段日子，她和苏念汐、鹿时愿寸步不离守在林晚忆身旁。可日子一天天往前走，后来，她们全都被林晚忆的伪装蒙骗住了。

　　林晚忆会按时上课，会安静看书，表面看上去和普通学生别无二致。于是大家便下意识以为，时间会抚平伤痕，以为她已经慢慢放下江祁之，已经与过往释怀。

　　她们都忘了。

　　那场悲剧发生的时候，林晚忆不过才十九岁。

　　亲眼目睹自己爱了数年的少年，猝不及防消亡在自己眼前，这份创伤，哪里是短短几年时光就可以轻易抹平的。那些看不见的伤口，一直埋在林晚忆心底，日夜反复溃烂。

　　冷风刮得陆云柠鼻尖发酸。不行，她不能就这样放任下去。哪怕希望渺茫，她也要再试一次。

　　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，一定要带林晚忆去看心理医生。

　　楼下的脚步声急促响起，警察和保安已经冲上了天台。林晚忆没有反抗，安安静静地任由他们走近，她垂着眼，脸上没有任何情绪。

　　陆云柠快步走到林晚忆身侧，悄悄攥紧了她冰凉的手腕，指尖止不住地发颤。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，但这一次，她再也不要被林晚忆故作平静的外表欺骗。

　　几天后，陆云柠陪着林晚忆来到心理咨询中心。问诊室的门关上，陆云柠被隔在门外的长廊里。

　　漫长的等待漫无边际，一分一秒都熬得人心慌。诊室里面，心理医生和林晚忆交谈了很久。医生渐渐察觉出她的与众不同，她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，逻辑清晰，思考正常，情绪异常平稳。可这份平静太过反常，是褪去所有希冀之后，对世间万事都不再抱有盼望的漠然。

　　一番细致评估结束，诊断落定。医生说，她思维完整，依旧可以正常上课、与人交谈，社会功能并未完全崩塌，诊断为中度抑郁；但她的自杀风险已经达到重度级别，属于高危状态，万万不能掉以轻心。

　　诊室门被推开，林晚忆缓步走出来。

　　看见那道清瘦的身影，陆云柠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，她快步上前，伸手狠狠抱住林晚忆，肩膀抑制不住地发抖。

　　林晚忆抬起手，很轻很轻地拍着陆云柠的后背，动作平淡，没有太多起伏。

　　得知中度抑郁的诊断，她脸上没有半分震惊。

　　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状态。

　　这四年里蚀骨的痛苦，旁人不解的非议，“恋爱脑”的指指点点，一道道异样的目光，只有她自己全数扛下。

　　原来不是她生性偏执，不是她不肯放过自己。

　　是她，真的病了。

　　林晚忆知道陆云柠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艺人，日程与工作堆得满满当当，便轻声劝她先回去忙自己的事。

　　陆云柠放心不下，躲到走廊角落拨通了鹿时愿的电话，把林晚忆的诊断、天台发生的一切，一字一句告诉了她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鹿时愿匆匆赶来。看见站在长廊里身形单薄的林晚忆，她几乎没有多想，快步冲上前，用力将人拥进怀里。

　　林晚忆被抱得微微一滞，随即浅浅弯了弯唇角，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戏谑：“你们的反应一模一样，就像是复制粘贴的。”

　　鹿时愿眼眶通红，鼻尖发酸。

　　过往无数个日夜也是如此。无论心底翻涌着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，林晚忆总习惯笑着和她们开玩笑，用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，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。

　　一阵沉默过后，林晚忆忽然抬眼望向远处澄澈的天空，声音轻缓：“时愿，陪我去看海吧。”

　　鹿时愿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林晚忆素来偏爱裙子。这一次，她换上一身素净的白裙。白衣衬得她肤色清浅，恍若小说里不染尘埃的白月光。

　　海边海风浩荡，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，高高扬起她的裙摆与乌黑的发丝。

　　林晚忆静静伫立在海岸线边，浪潮一遍一遍漫上沙滩，又缓缓退去。她凝望着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，恍惚之间，仿佛隔着层层浪涛，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少年。

　　这一次，她笑了。
　　不是伪装出来的客套，不是用来骗过旁人的假笑，是发自心底，松弛又柔软的笑意。

　　海浪声声，吞没世间万千嘈杂。
　　只是鹿时愿站在她身后，看着那抹白衣身影，心底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