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屿梦终别》屿念逢栀

22、余念 阴雨连

　　阴雨连绵了好几日，像是迟迟不肯散去的悲伤。

　　江祁之没有直系亲人，葬礼的很多琐事，是学校帮忙，再加上陆云柠、苏念汐他们几个人一起张罗起来的。

　　告别厅里安安静静，白花层层叠叠铺放四周，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香烛味道。黑白遗照上的少年眉眼清俊，嘴角还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，和那天拿着糖葫芦，站在马路对面望向林晚忆的模样重合在一起。

　　林晚忆一身素色黑衣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自车祸那天之后，她很少说话，眼底那点鲜活的光亮几乎彻底熄灭。她手心依旧紧紧攥着那串糖葫芦，经过雨水浸泡，糖壳早已融化粘连，山楂果肉发黑变质，早就不能吃了，可她怎么也不肯丢掉。

　　陆云柠站在她身侧，一直轻轻扶着她的胳膊，时时刻刻提防她撑不住倒下，眼眶通红，却不敢放声大哭，怕再刺激到本就濒临崩溃的林晚忆。

　　苏念汐站在不远处，往日明媚洒脱的神色荡然无存，垂着眼，指尖微微发颤。身旁的云逸辰沉默地递过来一张纸巾，他同样眼底泛红。他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安静陪着苏念汐。鹿时愿站在角落，默默抹掉眼角的泪水。

　　前来吊唁的同学络绎不绝，低声叹息，惋惜这个前途大好的少年。

　　轮到和遗体告别的时候，林晚忆脚步虚浮，慢慢走上前。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，她望着里面安静躺着的江祁之，喉咙死死哽住，发不出太大的哭声，只有无声的眼泪不停往下淌。

　　“祁之。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迪士尼的票，还在我包里。我们还没有去。”

　　没有人能够回答她。

　　后来，仪式结束。众人准备处理遗物，林晚忆终于松开紧握许久的手。那串坏掉的糖葫芦，她小心翼翼，放在江祁之的遗物盒的一角。就当是，把那天没有赴成的约会，一并还给了他。

　　人群渐渐散去，大厅慢慢空旷下来。
　　苏念汐走到林晚忆身边，轻轻抱住她：“想哭就哭出来，别全部憋在心里面。”

　　林晚忆靠在她肩头，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，低声喃喃：“我答应过他，我要好好活着，我要写书。可是……没有他的以后，好难。”

　　活下去，是江祁之留给她的使命，却不是救赎。
　　往后漫长岁岁，思念会如潮水，一遍一遍，反复将她淹没。

　　走出殡仪馆，外面依旧是灰蒙蒙的阴天，看不到一点阳光。林晚忆紧紧抱着江祁之的骨灰盒，肩膀剧烈地颤抖，压抑多日的悲痛在此刻彻底崩塌。她埋着头失声痛哭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凉的骨灰盒外壳上，哭到头晕目眩，眼前一阵阵发黑，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
　　陆云柠连忙上前，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，才避免她直直栽倒在地。

　　几个月匆匆流逝。

　　林晚忆不再整日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，重新回到校园上课。表面上，她试着回归正常的生活，可心底那道伤口，从没有真正愈合。

　　这天她正走在教学楼的走廊，不远处的成绩榜边上站着两名陌生同学。
　　其中一人伸手指向榜单顶端那行名字，好奇开口：“江祁之是谁啊？稳居第一，好厉害。”

　　另一个同学语气带上几分惋惜：“大名鼎鼎的江学长，妥妥的大学霸，人长得也帅。”

　　“那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？”

　　“几个月前出事，已经不在了。”

　　简简单单几句话轻飘飘落进空气，说完，两个同学便闲谈着走远。

　　林晚忆就站在不远处，一字不落全部听进耳里。
　　明明已经过去数月，可当“江祁之”这三个字传入耳畔，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，像有一只手狠狠攥住她的心脏。
　　旁人只是随口提起一段过往，于她而言，却是撕心裂肺的回忆。
　　世界还在照常运转，可属于她的少年，永远留在了那个滂沱的雨天。

　　走廊的风轻轻吹过，林晚忆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，心底翻涌着无数无人知晓的心事。

　　“江祁之，哪怕其他人都忘记了你，我会永远记得你的。我也必须记得，你是我青春里……最浓墨重彩的一笔。”

　　她喉头滚动，心底又一遍无声发问，满是茫然与孤寂。
　　“你让我怎么办才好。年少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，我再也爱不上别人了，也不打算爱上别人了。我会完成我的梦想的，你在奈何桥上等等我好不好？”

　　眼眶迅速漫上一层湿热，她死死咬着下唇，硬生生把即将坠落的泪水逼了回去。
　　柔和的晚风拂过她的脸颊，发丝被风轻轻撩动。恍惚之间，仿佛江祁之还在她身旁，仿佛他们依旧拥有滚烫的幸福，仿佛那场毁灭性的大雨从来没有降临。
　　虚幻的错觉里，好像有一道温柔的声音，隔着生死遥遥传来，轻声应了她一句，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