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屿梦终别》屿念逢栀

23、大梦归墟 又是几

　　又是几个月后。

　　四季轮转，日子按着固有的节奏缓缓向前，校园里人来人往，一切都照旧运转。林晚忆表面上依旧按部就班上课、泡图书馆，为自己的书稿日夜斟酌打磨。可只要“江祁之”这三个字猝不及防闯进脑海，心口依旧会猛地一颤，尖锐的酸涩层层漫上来。

　　晚风卷着料峭的寒意掠过树梢，林晚忆独自站在操场的看台边，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夜空，周遭同学的说笑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雾，变得遥远模糊，几乎听不真切。

　　她在心底轻声回想那段短暂却滚烫的时光。
　　“那时候祁之刚过完生日，我们刚一起跨完年，他才刚满二十岁。明明拥有一片大好前程的……”

　　二十岁，本该是肆意奔赴理想，前路铺满光亮的年纪。可那场滂沱大雨，硬生生掐断了他所有的未来。

　　夜色沉沉，晚风拂动她的发丝，她喉头发紧，无声喃喃自语。
　　“新的一年，辞旧迎新，为什么……把我的少年也困在过去了呢？”

　　世人都在奔赴崭新的岁岁年年，只有江祁之永远停留在了旧岁的末尾。

　　可林晚忆心里清清楚楚，被困住的从来不止江祁之。
　　她逼着自己向前迈步，按时上课，埋头写完属于他们的故事，努力完成他期许过的梦想，看上去像是在好好生活。可心底那一块位置，始终停留在那个跨年，停留在那个雨天，怎么也走不出来。

　　她人在往前走，灵魂却还久久徘徊在回忆里。

　　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，是陆云柠发来消息，问她什么时候回宿舍。
　　林晚忆眨了眨眼，将眼底的湿意压下去，指尖慢慢回复消息。
　　她还要写完那本书，这是她答应过江祁之的事。哪怕满心皆是执念，这份约定，她不能辜负。

　　她本是出门散心，此刻人在校外超市，夜色已经很深。林晚忆拎着东西快步往宿舍赶，路段路灯昏暗，大片区域隐在黑暗里。一道刺眼的远光灯骤然冲破夜色，汽车直直朝她撞来。
　　她清晰地看见疾驰的车辆，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脑海瞬间翻涌出江祁之出事的那个雨天，同样刺眼的车灯，同样猝不及防的厄运。

　　沉重的撞击声划破深夜的寂静。
　　剧痛席卷全身，意识飞速涣散。她听见远处救护车尖锐的鸣笛，还有司机带着浓重酒气慌乱的叫嚷，周遭的声音渐渐模糊，林晚忆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
　　病房的仪器日夜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。颅脑受到撞击，林晚忆陷入昏迷，一躺便是许久。陆云柠、苏念汐只要没有课就守在病床边，把她尚未写完的书稿打印出来，轻声念给沉睡的她听。

　　漫长的治疗与休养过后，万幸林晚忆慢慢苏醒。身体依旧虚弱，头上留着浅浅的伤疤，需要慢慢调养，所幸没有落下严重后遗症。经过复查，医生终于准许她出院。

　　走出医院的那一刻，晚风扑面而来，城市灯火璀璨，世间万物依旧照常运转。可于林晚忆而言，心底那道缺口，从来没有被抚平。

　　回到久违的宿舍，舍友贴心给她留出安静的空间。连日奔波休养，身体疲惫不堪，她沾到床铺，很快便沉沉睡去。

　　这一晚，她做了一个格外清晰的梦。

　　梦里没有惨白的病房，没有刺耳的车鸣。
　　是跨年的那个夜晚，烟火在夜空层层炸开。江祁之就站在不远处，刚过完二十岁生日，眉眼温柔，少年意气熠熠生辉。

　　“祁之。”林晚忆朝着他跑过去，可无论怎么迈步，始终和他隔着一段距离。她听得见他的声音，看得见他的笑容，指尖却怎么也触碰不到他。

　　下一秒，江祁之缓步走到她身前，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，语气温柔又宠溺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林晚忆伸出手臂想要抱住他，指尖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。鼻尖一酸，积压许久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，她轻声开口：“我快要把书写完了。我好好活着了，可是我好想你。”

　　江祁之不知从何处折来一支洁白的栀子花，轻轻别在她的发间，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：“我们晚忆真好看。”

　　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，林晚忆脸上却扬着浅浅的笑意。不远处，陆云柠、鹿时愿和苏念汐正朝她们挥手呼喊：“晚忆！”

　　她跟着江祁之，和朋友们一同往前走，走了很久很久。沿途的画面不断更迭，她看见十七岁那年，自己写满江祁之名字的草稿纸；看见两人刚在一起时，约定好要一起去看海、去遍历山川的模样。细碎的过往一一在眼前铺开，温柔得让人沉溺。

　　忽然，江祁之停下脚步，转头看向她，声音轻得像晚风：“晚忆，你该醒了。”

　　漫天烟火缓缓褪色，他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，渐渐消散在朦胧的夜色里。

　　林晚忆猛地惊醒。
　　窗外是沉沉的深夜，宿舍静谧无声，枕边早已浸了一片湿凉的泪痕。

　　原来大梦一场。
　　现实之中，只剩她一个人，守着这份无处安放、没有归处的思念，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