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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 侍中岁月   霍去病 ...

  •   霍去病在未央宫做了侍中。
      侍中的差事说清闲也清闲,说重要也重要——无非是随侍天子左右,备顾问、听差遣、掌车马服饰之类的琐事。但能日日在天子跟前走动,本身就是一种天大的恩宠。满朝文武,谁不知道侍中是天子的近臣,是将来出将入相的跳板?
      可霍去病对这些没概念。他才十二岁,脑子里想的不是升官发财,而是马,是弓,是刀,是战场上的事。
      未央宫的日子,对他来说有些闷。
     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穿戴整齐,到天子的殿外候着。天子上朝,他在偏殿等着;天子议事,他在廊下站着;天子用膳,他在一旁布菜;天子休憩,他随侍在侧。一天下来,腿都站肿了,却连一句话都捞不着说。
      他不是话多的人,但这种连嘴都插不上的日子,让他觉得憋屈。
      更让他憋屈的是宫里的人。
      未央宫里的侍中、郎官,大多出身名门——有列侯子弟,有公卿之后,个个锦衣玉食,眼高于顶。霍去病这个从平阳侯府出来的奴婢之子,在他们眼里就是个"暴发户",靠着姨母的裙带关系混进来的。表面上客客气气,背地里没少嚼舌根。
      这些话,霍去病听见过不止一次。他从不还嘴,也不告状。他只是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,然后在练弓的时候,把箭一支一支地射进靶心。
      他知道,嘴长在别人身上,堵不住。但本事长在自己身上,谁也拿不走。等他有了真本事,这些话自然就消失了。
      霍去病开始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时间练武。
      未央宫的西北角,天还未亮,校场上已是一片呼喝之声。霍去病一身短打,赤着双足,沿着校场的夯土跑道飞奔。十月的长安,清晨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呼出的白气转瞬即逝。他的脚下是冰冷的露水,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湿印。十圈跑下来,浑身已经湿透,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汗水。
      热身完毕,他走到箭靶前。那是一面五十步外的木靶,靶心只有铜钱大小。霍去病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铁镞长箭,搭在五石弓上。五石弓,寻常壮汉拉满都要憋红了脸,他却单臂持弓,气沉丹田,缓缓拉开。弓弦"咯吱"作响,弓身弯成一轮满月。他的眼睛微微眯起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靶心,手指一松——"嗖"的一声,箭矢破空而出,正中靶心,箭尾犹自震颤不已。
      一连十箭,箭箭穿心。霍去病放下弓,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,又翻身上了一匹枣红色的军马。汉军尚无马镫,他双腿紧夹马腹,脚掌扣住马腹两侧的皮扣,整个人像焊在马背上一般。那马起初还想撒野,被他双腿一夹,缰绳一勒,顿时服帖。他催马疾驰,在校场上来回穿梭,时而俯身探地,时而侧身避障,时而在疾驰中张弓搭箭,一箭射落百步外悬着的铜钱。羽林营的老兵们看得目瞪口呆——这少年的骑术,竟比在马背上滚了十几年的老卒还要精熟。
      未央宫的西北角,有一片校场,是羽林军操练的地方。霍去病每天天不亮就跑到那里去,先跑十圈热身,然后练弓、练刀、练枪,直到内侍来叫他去当差。
      羽林军的将士们一开始没把这个半大孩子放在眼里。可没过多久,他们就发现这个少年不简单——他的弓力惊人,一般的士兵用三石弓,他能用五石弓,而且百发百中;他的骑术精湛,在马背上做各种高难度动作,比很多老骑兵还溜;他的刀法狠辣,虽然招式不多,但每一刀都直奔要害,没有半点花架子。
      羽林郎的统领公孙贺注意到了这个少年。有一次,他特意把霍去病叫到跟前,考校了他的弓马,然后啧啧称奇:"好小子,你这本事,是跟谁学的?"
      然而,树大招风。霍去病的本事渐渐传开,也引来了一些人的不快。
      那日午后,校场上聚了不少人。一个名叫李敢的侍中——他是飞将军李广的幼子,出身将门,素来眼高于顶——当着众人的面,皮笑肉不笑地对霍去病说:"听说霍侍中弓马了得,李某不才,想讨教几招,不知敢不敢应战?"
      周围的侍中、郎官们顿时哄笑起来。他们大多是名门之后,早就看这个奴婢之子不顺眼,如今有人挑头,自然乐得看热闹。
      霍去病看了李敢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。那刀是卫青送给他的,刀身狭长,寒光凛凛。
      李敢也拔出刀来,冷笑一声:"好,有胆量!"
      话音未落,李敢已经抢步上前,一刀劈向霍去病的左肩。这一刀又快又狠,带着风声,显然是下了死力。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这李敢,分明是想给霍去病一个下马威!
      霍去病不慌不忙,脚下一错,身子微微侧让,李敢的刀贴着他的衣襟劈了个空。不等李敢收势,霍去病手腕一翻,环首刀由下而上撩出,刀光如匹练般划过。李敢大惊,急忙横刀格挡——"铛!"一声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李敢只觉得虎口发麻,手中的刀险些脱手。他踉跄后退了两步,脸色大变。
      霍去病却没有乘胜追击,只是收刀而立,淡淡地看着李敢。
      李敢又羞又怒,大吼一声,再次扑上。这一次他使出了全身解数,刀光霍霍,招招不离霍去病的要害。霍去病却像一片落叶,在刀光中飘来荡去,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锋。他的脚步看似杂乱,实则暗合奇门,每一步都踩在李敢攻势的死角上。李敢越打越急,越急越乱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。
      突然,霍去病身形一矮,从李敢的刀下钻过,手中环首刀反手一刺——刀尖停在了李敢的咽喉前,只差半寸。李敢僵在原地,脸色惨白,手中的刀"当啷"一声掉在地上。
      全场鸦雀无声。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名门子弟,一个个张大了嘴,说不出话来。
      霍去病收回刀,转身就走,只留下一句话:"承让。"
      从那天起,再也没有人敢在霍去病面前说三道四。
      霍去病说:"在平阳侯府跟马夫学的,后来自己琢磨的。"
      公孙贺更惊奇了:"自己琢磨的?你这天赋,了不得。这样吧,以后你每天来校场,我亲自教你兵法战阵。"
      就这样,霍去病在公孙贺的指导下,开始系统地学习军事。
      公孙贺的教法,与一般的先生不同。他不在书斋里讲,而是在校场边的一座军帐中,对着一面沙盘讲。
      那沙盘足有一丈见方,上面用黄土堆成山脉,用蓝沙铺成河流,用木屑标记城邑,用小旗代表军马。公孙贺手持一根细竹杖,指着沙盘上的地形,一步步推演前代的战例。
      "你看这里,"公孙贺的竹杖点在沙盘上一处隘口,"这是马陵道。当年孙膑减灶诱敌,就是在这里设下埋伏,万弩齐发,射杀庞涓。此战的关键,在于一个诱字——示弱于敌,引敌入瓮,然后以逸待劳,聚而歼之。"
      霍去病盯着沙盘看了半晌,忽然问:"将军,如果是匈奴人呢?"
      "什么?"
      "如果敌人是匈奴骑兵,"霍去病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一片开阔的草原,"他们不会像庞涓那样追进山谷。匈奴人打了就跑,从不恋战。你示弱,他未必追;你设伏,他未必来。马陵道的战法,对匈奴人没用。"
      公孙贺一愣,随即沉下脸来:"兵法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教你战例,是让你悟其中的道理,不是让你生搬硬套!"
      霍去病不卑不亢地说:"将军,学生明白。但学生以为,对付匈奴,不能用中原的老办法。匈奴人居无定所,逐水草而居,你找不到他的城池,也围不住他的大营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以骑制骑,以快打快——他快,你比他更快;他能跑,你比他更能跑。追上他,咬住他,然后一口吃掉他!"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闪着一种异样的光。那不是少年人的轻狂,而是一种天生的、对战争的直觉。
      公孙贺沉默了很久。他放下竹杖,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,语气复杂地说:"你小子……将来若是上了战场,怕是要惊掉所有人的下巴。"
      但他学兵法的方式,和别人不一样。
      公孙贺给他讲《孙子兵法》,讲《吴子兵法》,讲前代名将的战例。霍去病听得很认真,但听完之后,常常会提出一些出人意料的问题。
      "将军,"有一次,他问公孙贺,"孙子说'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'。可如果每次打仗都要'察'半天,敌人早就跑了。那到底是该'察'还是不该'察'?"
      公孙贺被问住了,想了半天才说:"这……'察'是战前的谋划,不是临阵的犹豫。"
      霍去病又问:"那如果战前的谋划和战场上的实际情况不一样呢?是按谋划来,还是按实际来?"
      "当然是按实际来。"
      "那谋划还有什么用?"
      公孙贺彻底答不上来了。他看着这个少年,心里又惊又叹——这孩子的思路,和常人完全不同。他不是在死读书,而是在想怎么把书里的东西用到战场上。
      这件事后来传到了汉武帝耳朵里。刘彻笑了笑,没说什么,但心里对这个外甥又多了几分留意。
      有一天,刘彻把霍去病叫到跟前,问他:"去病,你最近在读什么兵书?"
      霍去病说:"回陛下,在读《孙子》和《吴子》。"
      "觉得怎么样?"
      霍去病想了想,说:"写得很好,但有些地方,臣觉得不太对。"
      刘彻来了兴趣:"哦?哪里不对?"
      霍去病说:"兵书上说的,都是以前的仗。以前的仗,和现在的仗不一样。以前是车战、步战,现在是骑战;以前是在中原打,现在是在大漠里打。地形不一样,战法不一样,兵书上的办法,未必都能用。"
      刘彻的眼睛亮了。他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,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。
      "那你觉得,打仗最要紧的是什么?"刘彻问。
      霍去病毫不犹豫地说:"快。"
      "快?"
      "是,快。"霍去病的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,"骑兵打仗,最重要的就是快。快到敌人来不及反应,快到敌人来不及逃跑,快到敌人来不及求援。只要够快,敌人的人再多也没用,因为他们根本来不及集结。"
      刘彻沉默了片刻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
      "好,好一个'快'字!"他拍着霍去病的肩膀,"你这小子,倒是有见地。朕等着看,你将来能不能把这个'快'字用到战场上。"
      霍去病跪下,郑重地说:"臣,定不负陛下所望。"
      从那天起,刘彻看霍去病的眼神,又不一样了。他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这个外甥——让他旁听军事会议,让他参与羽林军的操练,甚至让他跟着卫青去军营里见习。霍去病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一切,像一块海绵,把所有的知识和经验都吸进自己的脑子里。
      那一年的秋天,卫青带他去了灞上的军营。
      那是霍去病第一次真正走进汉军的大营。辕门外,两列持戟的卫士肃然而立,长戟如林,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营内,帐篷连绵,炊烟袅袅,战马的嘶鸣声、士兵的操练声、金铁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,汇成一片雄浑的喧嚣。空气中弥漫着马汗、皮革和炊火混合的气味,浓烈而粗犷,却让霍去病觉得莫名的亲切。
      卫青带着他登上了一座高高的望楼。从望楼上望下去,整个校场尽收眼底。数千名骑兵正在操练——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,随着号角声进退自如。号角长鸣,方阵如潮水般向前推进;号角短促,方阵骤然散开,化为无数小队,从四面八方包抄"敌阵"。马蹄如雷,尘土蔽日,喊杀声震天动地。
      霍去病趴在望楼的栏杆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操练。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动。那是一种渴望——一种想要冲下去,加入他们,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的渴望。
      卫青站在他身后,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,微微叹了口气。他知道,这孩子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的。未央宫的锦衣玉食,留不住他;朝堂上的尔虞我诈,也困不住他。他的归宿,在千里之外的大漠,在金戈铁马的沙场。
      "去病,"卫青忽然开口,"你记住,打仗不是儿戏。上了战场,刀枪无眼,生死只在一瞬之间。你可以不怕死,但不能不把士兵的命当命。将者,智、信、仁、勇、严也——这五个字,你要一辈子记在心里。"
      霍去病回过头来,看着舅父凝重的面容,郑重点了点头。
      他还不懂这五个字的全部分量,但他知道,舅父说的每一个字,都值得他用一生去体会。
     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。一个能让他证明自己的机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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