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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 舅父传艺 卫青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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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青是在元光六年开始领兵的。
那一年,匈奴大举入侵上谷,汉武帝派四路大军出击——卫青出上谷,公孙敖出代郡,公孙贺出云中,李广出雁门。结果,四路大军中,只有卫青一路直捣龙城,斩首七百级,取得了大汉对匈奴的第一场胜利。公孙贺无功而返,公孙敖折损七千骑兵,李广全军覆没、本人被俘后逃回。
卫青一战成名,被封为关内侯。
从那以后,卫青就成了大汉对匈奴作战的主将。他常年在边关练兵、打仗,很少回长安。但每次回来,他都会抽出时间来教霍去病。
霍去病对这个舅舅,是又敬又怕。
敬的是卫青的本事——他是大汉第一个能在草原上打败匈奴的将军,他的沉稳、他的谋略、他的用兵之道,都是霍去病学习的榜样。
怕的是卫青的严格——卫青教霍去病练武,比公孙贺严格十倍。一个动作不到位,就练一百遍;一百遍不到位,就练一千遍。霍去病的手上、脚上、身上,到处都是练出来的伤。
但霍去病从不叫苦。他知道,舅舅是为他好。
卫青教刀法,与旁人截然不同。他不用木刀,用的是真刀——开了刃的环首刀,刀身狭长,寒光逼人。
"战场上没有人会让着你,"卫青把一把环首刀扔给霍去病,自己也提刀上马,"用真刀练,你才知道什么叫生死一线。来,攻我。"
霍去病双腿一夹马腹,催马上前,手中刀斜斜劈出。卫青不闪不避,举刀相迎——"铛!"金铁交鸣,震得霍去病虎口发麻。他还没来得及收刀,卫青的刀已经贴着他的刀身滑了过来,刀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。霍去病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,险些从马上栽下来。
"太慢,"卫青勒住马,冷冷地说,"骑兵用刀,讲究的是一个借字——借马的冲力,借腰的拧力,借臂的甩力。三力合一,一刀出去,才有千钧之势。你刚才那一刀,只用了臂力,连马的冲力都没借上,跟绣花有什么区别?"
霍去病咬着牙,揉了揉肩膀,再次催马上前。这一次,他深吸一口气,在马疾驰的瞬间,猛地拧腰转胯,右臂顺着马的冲势甩出——刀光如匹练般划过,带着呼啸的风声。卫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举刀格挡,两刀相撞,火星四溅。这一次,霍去病没有被震退,而是顺势翻腕,刀势由劈改撩,直取卫青的肋下。卫青急忙侧身闪避,刀锋贴着他的甲片划过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"好!"卫青勒马后退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,"这一刀,有几分样子了。再来!"
那天下午,舅甥二人在校场上你来我往,从日头偏西一直练到暮色四合。霍去病的身上添了七八道淤青,手掌被刀柄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,血水混着汗水,把刀柄浸得滑腻不堪。但他一声不吭,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卫青教给他的招式——劈、砍、撩、刺、抹、斩,每一招都练到肌肉发酸、手臂发抖为止。
卫青看着这个倔强的外甥,心中既欣慰又担忧。欣慰的是这孩子的天赋和毅力,担忧的是他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——上了战场,这股狠劲能让他成为无敌的猛将,但也可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险境。
有一次,卫青带霍去病去上林苑打猎。上林苑是皇家猎场,方圆数百里,里面有各种野兽。卫青让霍去病自己去猎一头鹿回来,天黑之前在营地汇合。
霍去病带着弓和箭,骑着马,一头扎进了猎场深处。他追了一头雄鹿,追了整整三个时辰。那鹿跑得极快,在山林间穿梭自如,霍去病好几次差点跟丢。但他没有放弃,一直追,一直追,直到把那鹿逼到了一条死山沟里。然后他一箭射出,正中鹿的咽喉。
等他拖着鹿回到营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卫青坐在篝火旁,正在烤一只野兔。
"回来了。"卫青看了他一眼,"追了多久?"
"三个时辰。"霍去病把鹿扔在地上,喘着粗气说。
"为什么追这么久?"
"因为它跑得快。"
"跑得快你就追这么久?"卫青的语气淡淡的,"如果这不是一头鹿,而是一支匈奴骑兵呢?你追三个时辰,你的马受得了吗?你的人受得了吗?追上去之后,你还有力气打仗吗?"
霍去病愣住了。
卫青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说:"去病,你记住,打仗不是打猎。打猎追的是猎物,猎物跑了就跑了,没什么大不了。但打仗追的是敌人,敌人跑了,明天还会回来杀你的人,烧你的城。所以,要么不追,要追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追上、歼灭。追三个时辰才追上,那不是本事,那是浪费。"
霍去病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:"那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追上?"
卫青说:"第一,你的马要比敌人的马快。第二,你要知道敌人往哪里跑,提前预判。第三,你要敢冒险——敢走敌人想不到的路,敢在敌人以为你不敢追的时候追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你天生就是骑兵的料,你的骑术、你的箭术,都比我强。但你有一个毛病——你太喜欢硬碰硬了。打仗不是比谁更狠,是比谁更聪明。你要学会用脑子打仗,而不是用胆子打仗。"
霍去病把这些话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第二天一早,卫青就把霍去病带到了校场上。他没有再提打猎的事,而是直接命人牵来了二十匹军马,又从营中调来了二十名精锐骑兵。
"你看,"卫青翻身上马,指着那二十名骑兵,"这二十人,就是一支最小的骑兵小队。我现在教你,骑兵怎么打配合。"
他一挥手,二十名骑兵立刻动了起来。他们分成五人一组,每组排成一个小小的楔形阵——最前面一人是锋矢,后面四人是羽翼。五组之间相隔百步,既互相呼应,又各自为战。
"这是锥形阵,"卫青一边策马穿行在阵中,一边讲解,"骑兵冲锋,最忌一字排开——那样冲击力分散,遇到强敌一冲就散。锥形阵就像一把锥子,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锋尖上,一锥子扎进去,就能把敌人的阵形撕开一个口子。然后两翼展开,从口子两侧卷进去,把敌人分割包围,各个击破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但锥形阵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锋尖最容易折损。冲在最前面的人,面对的是敌人最密集的箭雨和最顽强的抵抗。所以,锋尖必须是最勇猛的人,而且必须有后队随时补位。锋尖一倒,后队立刻补上,锥子不能钝。"
霍去病盯着那二十名骑兵的操练,眼睛一眨不眨。他忽然问:"舅舅,如果敌人比我们多呢?比如,我们八百人,敌人两千人?"
卫青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:"好问题。如果敌众我寡,那就不能用锥形阵硬冲。要用雁形阵——把兵力展开成一个人字形,像大雁飞行的队列。敌人冲过来的时候,两翼向内收拢,把敌人包在中间。但这需要极高的骑术和默契,稍有不慎,就会被敌人从中截断。"
他忽然一挥手:"来,你带十人,我带十人,我们演练一次。你攻我守,让我看看你学了多少。"
霍去病兴奋地翻身上马,点了十名骑兵,排成锥形阵。他一马当先,冲在锋尖的位置。卫青那边也列好了阵,是一个圆阵——十匹马首尾相接,围成一个圆圈,长矛向外,像一只蜷缩的刺猬。
"冲!"霍去病一声令下,十匹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出。马蹄如雷,尘土飞扬,锥形阵像一把锋利的锥子,直刺卫青的圆阵。然而圆阵就像一个滚圆的铁球,锥子扎上去,"铛铛铛"几声脆响,竟然被滑开了。卫青的圆阵顺势滚动,十匹马步调一致地转了半个圈,把霍去病的锥形阵让到了侧面,然后长矛齐出,从侧面刺向霍去病的后队。
霍去病大惊,急忙勒马变阵。但仓促之间,阵形已乱,被卫青的圆阵一冲,顿时溃不成军。
"看到了吗?"卫青勒住马,淡淡地说,"圆阵守,锥形攻,各有优劣。打仗不是看谁的阵形好看,是看谁能根据战场的实际情况,灵活变阵。你刚才一上来就硬冲,根本没看我摆的是什么阵。这就是我说的——用胆子打仗,不用脑子打仗。"
霍去病勒马站在原地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他低头沉思了片刻,然后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道精光:"舅舅,再来一次!"
那天晚上,他躺在篝火旁,看着天上的星星,想了很多。他想起了平阳侯府的马厩,想起了老陈头的马鞭,想起了公孙贺的兵法课,想起了天子的期望。
他知道,舅舅说的对。他有天赋,但天赋不等于能力。他需要学的东西,还很多很多。
从那以后,霍去病练武更加刻苦了。他不再只是练弓马刀枪,还开始研究地图、研究地形、研究匈奴的战法。他把大汉和匈奴接壤的边境地图,翻来覆去地看,看到每一条河流、每一座山、每一片绿洲都烂熟于心。
他的住处,墙上挂满了地图。那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军中找来的——有大汉北部边境的详图,有匈奴境内的草图,甚至还有几张从匈奴降人手中缴获的羊皮地图。那些羊皮地图粗糙得很,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山脉和河流,但在霍去病眼里,它们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。
每天晚上,当别人都已入睡,霍去病还在灯下对着地图发呆。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着各种箭头和圆圈——从哪里出发,走哪条路,在哪里补给,在哪里设伏,在哪里决战。他把每一条可能的进军路线都推演了一遍又一遍,把每一处可能遇到的危险都设想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还找来匈奴降人,一问就是大半天。
"你们的王庭在哪里?"
"从这里往北,走多少天能到?"
"路上有水源吗?哪里有绿洲?"
"你们的部落冬天在哪里过冬?夏天在哪里放牧?"
"如果一支汉军深入你们的腹地,你们会怎么应对?"
那些匈奴降人一开始还支支吾吾,后来被霍去病问得没办法,只好一五一十地说。霍去病把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竹简上,然后和地图对照,一点点地拼凑出匈奴境内的真实面貌——哪里是戈壁,哪里是草原,哪里是山区,哪里有水源,哪里是匈奴部落的聚居地,哪里是匈奴军队的常驻点。
有一天深夜,卫青路过霍去病的住处,看到里面还亮着灯,便走了进去。只见霍去病趴在案几上,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,地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记号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"你在干什么?"卫青问。
霍去病抬起头,眼中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:"舅舅,你看——如果我们从这里出发,沿着这条河谷北上,穿过这片戈壁,再翻过这座山,就能直插匈奴的腹地。这里有一片大绿洲,是匈奴右部的冬季牧场,部落密集,牲畜无数。如果我们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那里,把他们的部落全部端掉,那匈奴右部的军队就会不战自溃!"
卫青走到地图前,仔细看了半天,脸色渐渐凝重起来。他指着地图上的一片空白区域说:"这里是什么地方?"
"不知道,"霍去病坦然说,"匈奴降人也说不清楚,只知道那里是一片无人区,可能是戈壁,也可能是沼泽。"
"那你还敢走?"
"正因为没人走过,匈奴人才不会设防。"霍去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坚定,"舅舅,打仗就是要出其不意。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路,往往就是最安全的路。"
卫青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箭头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睛发亮的少年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知道,这孩子的想法太大胆了,大胆到近乎疯狂。但他也知道,战争史上,往往就是这种疯狂的想法,能创造出不可思议的奇迹。
"去病,"卫青最终只说了一句话,"你的想法,我记下了。但你要记住——上了战场,活着回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"
他还开始研究匈奴人。他找来了很多匈奴降人,问他们的生活习惯、作战方式、部落结构、牧场分布。他知道了匈奴人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,知道了他们的军队以骑兵为主,知道了他们擅长游击战和诱敌深入,知道了他们的弱点——他们的后方是脆弱的,他们的部落是分散的,他们的补给是依赖牲畜的。
"如果我能直接打到他们的后方去,"霍去病在心里想,"把他们的部落、他们的牲畜、他们的家眷全部端掉,那他们的前线军队不就不战自溃了吗?"
这个想法,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。
他知道,这是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。从来没有一支汉军,敢于深入匈奴腹地数百里,去攻击他们的后方。因为那意味着放弃补给线,意味着在陌生的地形上作战,意味着随时可能被包围、被歼灭。
但霍去病不怕。他天生就是一个敢于冒险的人。他的血液里,流淌着一种不安分的东西——一种对未知的渴望,一种对极限的挑战,一种"我偏要"的倔强。
他在等待一个机会,一个能让他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的机会。
元朔五年,机会来了。
那一年,卫青率领三万骑兵出高阙,夜袭匈奴右贤王庭。右贤王以为汉军不可能来得这么快,喝得酩酊大醉,结果被卫青打了个措手不及,只带着一名爱妾和数百骑仓皇逃走。汉军俘虏了匈奴右贤王的小王十余人、部众一万五千余人、牲畜数十万头。
这是大汉对匈奴的又一场大胜。卫青凯旋,被拜为大将军,统领所有汉军。
霍去病那一年十七岁。他没有参加这场战斗——他还只是个侍中,没有领兵的资格。但他从卫青的战报中,看到了一种可能性。
"舅舅能打到右贤王庭,我也能。"他在心里说,"而且,我能打得更远。"
他开始主动向汉武帝请战。第一次,刘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:"你还小,不急。"第二次,刘彻说:"再等等,等你再长大一些。"第三次,刘彻看着他眼中的坚定,沉默了。
元朔六年的春天,汉武帝再次发动对匈奴的进攻。这一次,他给了霍去病一个机会——任命他为剽姚校尉,随大将军卫青出征。
消息传到军营,全军哗然。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从未上过战场,竟然被任命为校尉,还能独领一支骑兵?不少老将暗中摇头,觉得这是天子的私心——毕竟霍去病是皇后的外甥、大将军的内侄,这份恩宠,旁人比不了。
但霍去病没有时间理会这些议论。他接到任命的当天,就开始挑选自己的部下。
卫青给了他八百人的编制,让他从全军中挑选。霍去病的挑选标准,和别人完全不同——他不要名门之后,不要老兵油子,他要的是一种人:敢玩命的人。
校场上,八百名精挑细选的骑兵列队而立。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个个虎背熊腰,眼神锐利。他们中有边军的老兵,有羽林营的精锐,有从民间招募的豪杰,甚至还有几个是匈奴降人——那些人骑术精湛,熟悉草原地形,是霍去病特意要来的。
霍去病站在队伍前面,一身银色的甲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他的个子不算高,但站在那里,却像一杆标枪,笔直而锋利。他的目光从八百张脸上一一扫过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:
"我叫霍去病,今年十七岁。你们当中,有人比我大,有人比我有经验。但从今天起,我是你们的校尉。我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,只说三件事:第一,跟着我,可能会死;第二,跟着我,可能会立下不世之功;第三,如果你们怕死,现在就可以走,我绝不阻拦。"
八百人鸦雀无声。他们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校尉,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坚定,没有人动。
"好,"霍去病点了点头,"从今天起,我们就是一家人。我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,但我也不会让你们活着回来的时候,口袋里是空的。匈奴人的牛羊、奴隶、金银,都是我们的!有什么问题吗?"
"没有!"八百人齐声怒吼,声震云霄。
霍去病满意地笑了。他翻身上马,手中环首刀向前一指:"出发!"
八百骑如潮水般涌出营门,马蹄如雷,尘土蔽日。长安城的百姓纷纷涌上街头,看着这支年轻的军队远去。有人欢呼,有人叹息,有人在心中默默祈祷——因为他们知道,这些年轻人此去,是去跟匈奴人拼命,能不能活着回来,谁也说不准。
霍去病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长安的城墙。那巍峨的城墙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金光,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去,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——那是大漠的方向,是战场的方向,是他证明自己的方向。
剽姚,意为勇猛劲疾。这个名号,像是为霍去病量身定做的。
十七岁的少年,终于要上战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