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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未央宫初见   未央宫 ...

  •   未央宫。
      霍去病站在宫门前,仰头看着那巍峨的殿宇,一时间有些失神。
      他从未见过如此宏伟的建筑。殿基高达数丈,全部用汉白玉砌成;殿宇飞檐斗拱,覆着青色的琉璃瓦,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殿前的广场宽阔得可以跑马,两侧立着铜人铜马,栩栩如生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的气息,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。
      霍去病站在宫门前,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      那不是风,也不是冷,而是一种从这座宫殿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里透出来的威严。殿前的广场上,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执戟的卫士,盔甲鲜明,面容冷峻,像一尊尊石像。他们的目光从面甲的缝隙里射出来,冰冷地扫过每一个进出宫门的人,仿佛在审视每一个人的灵魂。
      霍去病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。他在平阳侯府见过的那些护院家丁,和这些宫廷卫士比起来,简直像是顽童手里的泥偶。这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,这才是真正的天子威仪——那种从千军万马中淬炼出来的、让人不寒而栗的死亡气息。
      "快走快走,别堵在门口!"引路的内侍尖着嗓子催促,手里的拂尘不耐烦地甩了甩。他看霍去病的眼神里,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——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一个从乡下来的野小子,沾了皇后的光,才能踏进这座天下最尊贵的宫殿。
      霍去病没有理会他的轻蔑。他扶着母亲,跟在内侍身后,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宫门。
     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脚下的地砖格外冰凉。那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平阳侯府后院里那个可以随意撒野的野小子了。在这里,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,每一句话都要在肚子里转三个弯才能说出口。
      因为这里是未央宫,是天子居住的地方,是整个大汉帝国的心脏。在这里,一个不小心,就是万劫不复。
      "随我来。"引路的内侍步履匆匆,丝毫不给他们驻足观赏的时间。
      霍去病扶着母亲,跟在内侍身后,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,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长廊。他的眼睛不够用了——这里的每一根柱子都雕着蟠龙,每一扇窗都嵌着琉璃,每一块地砖都打磨得光可鉴人。这和平阳侯府的后院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      终于,他们来到了一座偏殿。
      殿内焚着香,烟雾袅袅,香气清雅。一个穿着华服的女子正站在窗前,听到脚步声,猛地转过身来。
      是卫子夫。
      四年不见,她已经完全不是平阳侯府里那个青涩的歌女了。她穿着绣着金凤的深衣,头上戴着凤冠,肌肤胜雪,眉目如画,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母仪天下的气度。但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和关切,和四年前一模一样。
      "二姐!"卫子夫快步走过来,一把抱住卫少儿,眼泪夺眶而出,"二姐,你可算来了!"
      "妹妹!"卫少儿也哭了,姐妹俩抱在一起,泣不成声。
      霍去病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。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姐妹俩才止住哭声。卫子夫转过身,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。
      她上下打量着他,眼中满是惊喜:"这是去病?都长这么高了!"
      霍去病上前一步,跪下磕头:"霍去病,叩见皇后娘娘。"
      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没有丝毫怯场。卫子夫愣了一下——她记得这个外甥小时候就不爱说话,没想到见了皇后也不慌不忙,倒是有几分胆色。
      "快起来,快起来,"卫子夫亲手扶起他,又仔细看了看,"好,好,一表人才。你娘这些年不容易,你要好好孝顺她。"
      "是。"霍去病应了一声,站到了母亲身后。
      卫子夫拉着卫少儿的手,姐妹俩坐下来叙话。霍去病就站在一旁,默默地听着。她们说这些年的事——卫子夫入宫后的遭遇,陈皇后的刁难,天子的恩宠,生下皇子后的喜悦,被册立为皇后的荣耀。卫少儿听得一会儿心惊,一会儿欢喜,眼泪就没断过。
      卫子夫说着说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。
      "二姐,你不知道,宫里的日子,不是人过的。"她压低声音,像是怕被墙壁听了去,"陈皇后恨我入骨,好几次差点要了我的命。有一次,我宫里的点心被人下了毒,幸亏我那天胃口不好,只吃了一口,就吐了出来。后来查出来,是陈皇后身边的宫女干的,可最后也只打死了那个宫女,陈皇后连根头发都没掉。"
      卫少儿听得脸色惨白,手紧紧攥住卫子夫的手:"那……那你怎么办?"
      "怎么办?忍着。"卫子夫苦笑了一下,"除了忍着,还能怎么办?陈皇后是馆陶公主的女儿,太皇太后的外孙女,陛下动她不得。我一个歌女出身的皇后,在那些名门望族眼里,连个屁都不是。我能做的,就是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,不给任何人抓住把柄。"
      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殿外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"不过,现在不一样了。我有了据儿,有了皇后的名分,陛下也越来越信任我。陈皇后那边,已经翻不起什么大浪了。但我知道,她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宫里的女人,要么忍,要么狠。我已经忍了四年,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忍了。"
      霍去病站在一旁,静静地听着。他虽然只有十二岁,但这些话,他都听懂了。他知道三姨这些年受了多少苦,也知道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,藏着多少看不见的刀光剑影。
      他的拳头,不知不觉地攥紧了。
      正说着,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个内侍高声通报:"陛下驾到——"
      卫子夫和卫少儿慌忙起身迎驾。霍去病也跟着跪下,心里却有些好奇——天子,究竟是什么样子的?
     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然后,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:"都起来吧。"
      霍去病站起身,第一次见到了汉武帝刘彻。
      他比四年前在平阳侯府远远看到的那个青年更加成熟了。二十六岁的天子,面容英武,目光锐利,留着短须,穿着常服,却依然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。他的目光扫过殿内,最后落在了霍去病身上。
      "这就是去病?"刘彻问。
      "回陛下,正是臣妾的外甥霍去病,"卫子夫答道,"今年十二岁了。"
      刘彻上下打量着霍去病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。霍去病不卑不亢地迎着天子的目光,既不躲闪,也不直视——他知道直视天子是失礼的,但他也不想像别人那样畏畏缩缩。
      "嗯,"刘彻点了点头,"骨架不错,是个练武的料子。"
      他又问了霍去病几句话——多大了,读过书没有,会不会骑马。霍去病一一作答,言简意赅,没有多余的话。
      刘彻似乎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有了几分兴趣。他转头对卫子夫说:"这孩子气质不错,让他入宫做侍中吧,在朕身边当个差。"
      刘彻似乎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产生了更大的兴趣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霍去病更近了些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。
      "你说你会骑马?"刘彻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"骑得怎么样?"
      "回陛下,"霍去病低着头,声音平稳,"臣在平阳侯府的时候,天天骑马。侯府里的骑师,已经不是臣的对手了。"
      "哦?"刘彻挑了挑眉毛,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,"口气不小。朕的羽林营里,都是千里挑一的骑士,你觉得你能比得过他们?"
      霍去病抬起头,迎上了天子的目光。他的眼睛里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自信:"臣没有和羽林骑士比过,不知道。但臣相信,只要给臣一匹马,臣就不会输给任何人。"
     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卫子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——她知道这个外甥胆子大,可没想到他敢在天子面前说这样的话。这要是换了别人,早就被治一个"大言不惭"的罪名了。
      可刘彻没有生气。他盯着霍去病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      "好!好一个不会输给任何人!"刘彻的笑声在殿内回荡,"朕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,有锐气,有胆色!想当年,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说过类似的话。"
      他转头对卫子夫说:"皇后,你这个外甥,不简单哪。小小年纪,就有这样的胆识,将来必成大器。"
      卫子夫连忙躬身:"陛下过奖了,孩子不懂事,口无遮拦,还望陛下恕罪。"
      "恕什么罪?"刘彻摆了摆手,"朕说的是实话。这孩子,朕要了。"
      侍中,是皇帝的近侍,虽然品级不高,但能日日伴随天子左右,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职位。卫子夫又惊又喜,连忙推了霍去病一把:"还不快谢陛下!"
      霍去病跪下,磕了一个头:"臣,霍去病,谢陛下隆恩。"
     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。
      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人生真正改变了。
      那天晚上,霍去病和母亲住在了未央宫的偏殿里。他躺在柔软的锦被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      他想起了平阳侯府的土炕,想起了马厩里的草料味,想起了老陈头的马鞭,想起了三姨走时他送的那匹小木马。
      十二年的卑微和屈辱,在今天画上了句号。
      但他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皇后的外甥这个身份,能给他荣华富贵,却不能给他真正的尊重。在这座未央宫里,人人都在看着卫家——他们是从平阳侯府走出来的奴婢,是靠着裙带关系飞黄腾达的外戚。那些出身名门的大臣们,嘴上不说,心里未必看得起他们。
     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句号画得并不圆满。
      就在今天下午,他在未央宫的长廊里,亲耳听到两个宫女在背后议论。
      "听说了吗?皇后的姐姐和外甥进宫了。"
      "就是那个从平阳侯府来的?一个奴婢的儿子,也配进未央宫?"
      "哼,什么皇后,不过是个歌女出身。要不是陛下宠着,她算个什么东西?"
      "就是。咱们陈家的姑娘,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,哪轮得到她一个奴婢骑在头上?"
      霍去病站在廊柱后面,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。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疼得钻心,可他没有冲出去。他知道,在这座宫殿里,冲动是最愚蠢的东西。他只能忍,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,然后化作前进的动力。
      他知道,在那些出身名门的大臣和贵族眼里,卫家不过是一群靠着裙带关系飞黄腾达的暴发户。他们嘴上不说,心里却充满了鄙夷和不屑。皇后的外甥这个身份,能给他荣华富贵,却不能给他真正的尊重。
      真正的尊重,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挣。
      霍去病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的月亮,眼神越来越亮。他想起了白天天子看他的眼神——那不是看一个外戚的眼神,而是看一个可造之材的眼神。他要抓住这个机会,让天子看到他的本事,让所有看不起卫家的人都闭上嘴。
     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,他霍去病,不是靠三姨的裙带关系才站在这里的。他是靠自己的本事,一刀一枪,从血与火中杀出来的。
      霍去病不想靠别人。他想靠自己。
      他想起了白天天子看他的眼神——那不是看一个外戚的眼神,而是看一个可造之材的眼神。他要抓住这个机会,让天子看到他的本事,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看他。
      他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的月亮,在心里默默地说:
      "霍去病,你要记住今天。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平阳侯府的奴婢之子。你是大汉的侍中,是天子的近臣。你的路,要靠你自己走出来。"
      月光如水,洒在少年的脸上。他的眼神,比月光还要亮。
      未央宫的夜色深沉,而一个少年将军的传奇,即将从这里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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