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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凤栖梧桐 圣旨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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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旨到平阳侯府的那一天,整个侯府都沸腾了。
天使捧着明黄的诏书,在正厅高声宣读。平阳公主带着阖府上下跪了一地,连侯府的主人曹寿都面露喜色——卫子夫是从他府里出去的,如今当了皇后,他这个"媒人"自然也与有荣焉。
卫少儿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浑身发抖。
她不是激动的,是不敢相信。
她的妹妹,那个和她一起在灶房里烧火、在井边洗衣、在后院的月光下说悄悄话的妹妹,竟然成了大汉朝的皇后?那个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皇后?
她掐了自己一把,疼。不是梦。
圣旨宣读完毕,天使收起诏书,和颜悦色地对平阳公主说:"皇后娘娘思念家人,陛下有旨,召卫氏族人入京觐见。卫少儿、卫青等人,即日便可启程赴长安。"
平阳公主连声应诺。
卫少儿的脑子嗡嗡作响,后面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。她只知道,她要去长安了,她要见到妹妹了,她的儿子——霍去病,也要去长安了。
回到后院,她一把抱住霍去病,眼泪止不住地流:"去病,你三姨当皇后了!咱们要去长安了!"
霍去病正在给一匹马刷毛,听到这话,手停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看着母亲,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"长安,"他说,"有好马吗?"
卫少儿被他逗笑了,抹了把眼泪:"有,天子的马厩里,有天下最好的马。"
霍去病放下刷子,站起身来。十二岁的少年,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,只是脸上还带着稚气。他望着北方——长安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"那咱们走吧。"
启程的日子定在十天后。
这十天里,卫少儿忙得脚不沾地——收拾行李,辞别旧友,置办路上用的东西。霍去病倒是清闲,他每天都泡在马厩里,和老陈头告别。
老陈头教了他七年骑术,感情深厚。听说霍去病要去长安了,老头又高兴又舍不得,把自己用了半辈子的一根马鞭送给了他。
"这鞭子,跟着我三十年了,"老陈头把马鞭塞到霍去病手里,"打马不打马身,打马颈侧,轻重自己拿捏。你到了长安,进了天子的羽林营,可别给我丢脸。"
霍去病接过马鞭,郑重地说了声:"谢谢陈叔。"
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谢谢。老陈头愣了一下,然后摆摆手,转过身去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出发的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,霍去病就起来了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二年的小屋——土墙,土炕,一盏油灯,一个破旧的木箱。简陋得不能再简陋,但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,是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地方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,没有回头。
马车已经备好了。平阳公主特意拨了一辆辎车给卫少儿母子,又派了两个仆妇随行。卫青也在——他比霍去病大不了几岁,此时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,已经在侯府里当骑奴了。他身材高大,面容刚毅,沉默寡言的性子和霍去病有几分相似。
霍去病不知道,这个沉默寡言的舅舅,身上藏着一段九死一生的往事。
那还是建元三年的事。卫子夫入宫之后,很快便有了身孕。消息传到中宫,陈皇后陈阿娇妒火中烧——她和刘彻成婚多年,一直没有子嗣,如今一个出身微贱的歌女竟然先怀上了龙种,这让她如何能忍?
陈皇后的母亲馆陶公主刘嫖,更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。她是窦太后的女儿,汉景帝的姐姐,当初刘彻能当上太子,全靠她在背后运作。在她看来,卫家不过是一群奴婢,竟然敢爬到她女儿头上,是可忍孰不可忍!
馆陶公主派人打听清楚了卫子夫的底细,知道她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卫青,正在建章宫当骑奴。一个恶毒的计划,在她心中成形了——杀不了卫子夫腹中的胎儿,还杀不了她弟弟吗?杀了卫青,也算敲山震虎,给卫子夫一个教训。
这天,卫青在建章宫的马厩里喂马。忽然,几个身穿便衣的壮汉闯了进来,二话不说,掏出麻袋就往卫青头上套。卫青反应极快,侧身一闪,一拳砸在领头那人的面门上,那人"嗷"的一声倒退三步。可对方人多,七八条汉子一拥而上,卫青虽然勇武,终究寡不敌众,被按倒在地,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"你们是什么人?!"卫青怒吼着,拼命挣扎。
"什么人?"领头那人擦了擦嘴角的血,狞笑道,"送你去见阎王的人!"
卫青被塞进一辆马车,蒙着眼睛,不知道被拉到了哪里。他只觉得马车走了很久,最后停在一个偏僻的院落里。他被拖下车,推进一间黑屋子,绑在柱子上。
"说吧,"一个阴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"你还有什么遗言?"
卫青啐了一口血沫:"要杀便杀,哪来那么多废话!"
"好,有骨气。"那声音冷笑一声,"可惜啊,你姐姐在宫里风光,你却要做个枉死鬼。下辈子,投个好胎吧。"
卫青听到"姐姐"两个字,心里什么都明白了。是陈皇后和馆陶公主要杀他,因为卫子夫怀了身孕。他闭上眼睛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子夫,你一定要保住孩子,一定要活下去。
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刹那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杀声。紧接着,"砰"的一声,房门被撞开了,一个洪亮的声音吼道:"卫青!你在哪里?!"
是公孙敖!
卫青的好友,建章宫的骑士公孙敖,发现卫青失踪后,心知不妙,立刻召集了十几个平日里和卫青交好的骑士,四处搜寻。他们一路追查,终于找到了这个偏僻的院落。
黑暗中,刀光剑影,喊杀声震天。公孙敖带人冲进来,砍翻了两个看守,割断了卫青身上的绳索。卫青接过公孙敖递来的刀,浑身是血地冲了出去——他虽然被绑了半天,可那股悍勇之气丝毫未减,一把刀舞得虎虎生风,挡者披靡。
一场混战,馆陶公主派来的人死伤过半,剩下的四散奔逃。卫青和公孙敖杀出重围,连夜逃回建章宫。
这件事很快传到了汉武帝的耳朵里。刘彻勃然大怒——馆陶公主竟敢在天子脚下公然绑架朝廷的人,这还了得?他当即下旨,封卫青为建章监、侍中,赏赐黄金千金;卫子夫的哥哥卫长君也被封为侍中;卫家的其他族人,各有封赏。
馆陶公主偷鸡不成蚀把米,非但没有除掉卫青,反而让卫家一步登天。从那以后,她再也不敢轻易对卫家下手了。
这段往事,卫青从未对人提起过。他只是把它藏在心里,化作一道伤疤,时刻提醒着自己——在这长安城里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这是霍去病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舅舅。卫青也在看他,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
"上车吧。"卫青说,声音低沉。
霍去病点点头,扶着母亲上了车,然后自己也跳了上去。
车轮转动,平阳侯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。
霍去病掀开帘子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十二年的侯府。高墙,飞檐,铜铃,还有马厩的方向——老陈头应该还在那里吧。
他放下帘子,靠在车厢上,闭上了眼睛。
马车出了平阳县,上了通往长安的驰道。
驰道是秦始皇修的国道,平整宽阔,两旁种着青松。马车在上面跑得又快又稳,霍去病却觉得太慢了。他恨不得插上翅膀,一下子飞到长安去。
一路上,卫青骑马跟在车旁,很少说话。卫少儿在车里抹眼泪,一会儿哭一会儿笑,絮絮叨叨地说着卫子夫小时候的事。霍去病听着,偶尔应一声,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的风景。
有一天傍晚,马车在一处驿站歇脚。卫少儿和仆妇们去屋里歇息了,霍去病和卫青坐在驿站外面的石阶上,看着夕阳西下。
"舅舅,"霍去病忽然开口,"你在长安待过,那里是什么样子?"
卫青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,说:"长安是个吃人的地方。"
霍去病愣了一下:"吃人?"
"嗯。"卫青的声音很低,"那里的人,表面上和和气气,背地里都在互相算计。今天你得势,所有人都来巴结你;明天你失势,所有人都来踩你一脚。在那里,说错一句话,走错一步路,都可能掉脑袋。"
霍去病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"你三姨在宫里,不容易。"卫青继续说,"宫里的女人,比战场上的敌人还可怕。她们不用刀,不用剑,只用一句话,一个眼神,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。你三姨能走到今天,不知道踩过多少坑,躲过多少箭。"
霍去病问:"那你呢?你在长安,怕吗?"
卫青的嘴角微微一动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:"怕?我这条命,早就捡过一次了。从那以后,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怕了。"
他没有说"捡过一次命"是什么意思,霍去病也没有问。但少年敏锐的直觉告诉他,舅舅身上一定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往事。
夕阳完全沉了下去,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。卫青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:"走吧,明天还要赶路。到了长安,记住一件事——少说话,多观察。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。"
霍去病点点头,也站了起来。他望着北方的夜空,那里有一颗特别亮的星,在黑暗中闪烁着。他不知道那颗星叫什么名字,但他觉得,自己将来也要像那颗星一样,在长安的夜空中,发出最亮的光。
他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广袤田野,看到了连绵起伏的群山,看到了滔滔不绝的大河,看到了在天边盘旋的雄鹰。
他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在苏醒,在生长,像春天的种子,顶破了坚硬的泥土。
走了五天,长安到了。
霍去病永远记得第一眼看到长安城时的感觉。
那是一座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城市。城墙高十丈,绵延数十里,城楼上旌旗猎猎,甲士林立。城门洞里,车马人流如织,南来北往,川流不息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息——是烟火气,是脂粉气,是书卷气,是剑气,混合在一起,构成了这座帝国之都独有的味道。
马车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队。霍去病掀开车帘,看着眼前的一切,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城门洞足有三丈高,两扇厚重的木门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门洞两侧,各站着十名披甲执戟的卫士,盔甲鲜明,面容冷峻,目光如电般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。他们的戟尖上,红缨随风飘动,像是一簇簇燃烧的火焰。
城墙上,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哨卒,手持弓弩,警惕地注视着城外的动静。城墙的垛口后面,隐约可以看到成堆的擂木和滚石——那是守城用的武器,一旦有战事,便会从城墙上倾泻而下,将攻城的敌人砸成肉泥。
霍去病看着这些,手心微微出汗。他在平阳侯府见过的那些护院家丁,和这些城门卫士比起来,简直像是顽童手里的玩具。这才是真正的军人,这才是真正的杀气——那种从千军万马中淬炼出来的、让人不寒而栗的死亡气息。
队伍缓缓向前移动。终于轮到他们了。一个守门的校尉走上前来,查验了卫青递上的文书,又往车厢里看了一眼,看到卫少儿和霍去病,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——他大概已经听说了,这是新皇后的家人。
"进去吧。"校尉挥了挥手,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。
马车驶入城门洞。霍去病抬头看去,头顶是幽暗的穹顶,石壁上刻着模糊的纹样,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。车轮碾在石板路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,在城门洞里回荡,像是某种远古的呼唤。
走出城门洞的那一刻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条宽阔的大街直通南北,街面用青石板铺成,平整如镜。街道两旁,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宅邸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。街上人来人往,车马如流,有穿着丝绸的富商,有戴着冠帽的官吏,有牵着骆驼的胡商,还有挎着刀剑的武士。叫卖声、谈笑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声,交织在一起,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。
霍去病看着这一切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他忽然明白了老陈头说的"发达"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有大房子住,有好马骑,有吃不完的肉。而是从一个被人踩在脚下的奴婢之子,变成一个可以站在这座城市中心、被人仰视的人。
他的拳头,不知不觉地攥紧了。
"这就是长安,"卫青在车外说,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,"大汉的都城。"
霍去病掀开车帘,久久地望着这座城市。
他想起了八岁那年,三姨卫子夫离开平阳侯府时的背影。想起了他送给三姨的那匹小木马。想起了老陈头说的话——"进了宫,要是能给天子生下个一男半女,你们卫家就发达了。"
发达了。
他不知道"发达"究竟意味着什么,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的人生将完全不同。
马车驶入长安城,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,最终停在了一座宅邸门前。
这是汉武帝赐给卫家的宅子,在长安城内的尚冠里,虽不算顶级豪宅,但也有三进院落,雕梁画栋,比平阳侯府的后院强了百倍。
卫少儿下了车,看着眼前的一切,恍如隔世。
霍去病也下了车。他站在宅邸门口,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,在平阳侯府里刷过马、劈过柴、摸过刀,现在,它们要握住新的命运了。
一个内侍从宅子里走出来,尖着嗓子说:"皇后娘娘有旨,召卫少儿、霍去病即刻入宫觐见。"
卫少儿的脸一下子白了。她虽然是皇后的姐姐,可她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平阳县衙,哪里进过皇宫?一想到要去见天子,要在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行礼如仪,她的腿就开始发软。
"去病,"她抓住儿子的手,声音发颤,"娘……娘有点怕。"
霍去病反握住母亲的手,他的手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薄茧,却出奇地稳:"娘,别怕。三姨在宫里,她会护着咱们的。"
话虽这么说,霍去病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波澜。他虽然嘴上不说,可卫青在驿站说的那些话——"长安是个吃人的地方""宫里的女人比战场上的敌人还可怕"——一直在他耳边回响。他知道,未央宫不是平阳侯府的后院,那里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,都可能藏着杀机。
卫青走了过来,脸色凝重。他把霍去病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"去病,进了宫,一切听我的。不管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不要乱说话。天子问你话,你知道就答,不知道就说不知道。还有——"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看着霍去病,"如果有人问你关于我的事,你什么都不要说。"
霍去病看着舅舅的眼睛,从那双深沉的眼眸里,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有的警觉,一种在刀锋上行走多年才练就的谨慎。
"我记住了。"霍去病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卫青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过身,大步走向马车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铁枪。
霍去病扶着母亲上了车,自己也跳了上去。马车缓缓启动,朝着未央宫的方向驶去。他掀开车帘的一角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心里默默地想:三姨,我来了。长安,我来了。
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,他都不会退缩。因为他是霍去病,是那个在平阳侯府的马厩里长大、发誓要骑最快的马去最远的地方的少年。
卫少儿紧张得手足无措。霍去病却很镇定,他扶着母亲的胳膊,轻声说:"娘,别怕,三姨在等咱们呢。"
马车再次启动,这一次,驶向的是未央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