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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天子临平阳 建元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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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元二年的春天,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。
平阳侯府上下忙成了一锅粥。天子刘彻要从长安出发,去灞上祓祭——也就是到灞水边上去举行除灾求福的仪式。回来的路上,他要顺路来看望姐姐平阳公主。
天子驾临,这在平阳侯府是天大的事。前院翻修,后院清扫,歌舞班加紧排练,厨役们采买了无数的山珍海味。整个侯府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昼夜不停地运转着。
卫少儿这些天累得直不起腰。她在灶上帮厨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一直忙到深夜。霍去病没人照看,就自己在马厩里待着,和老陈头作伴。
三月的一天,天子的车驾终于到了。
霍去病躲在马厩的草料堆后面,远远地看着前院的方向。他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场面——数十辆马车,前呼后拥,旌旗招展,甲士如林。最中间那辆马车,华盖如伞,鎏金溢彩,比侯府里最华贵的马车还要华丽十倍。
那场面,霍去病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最前面是两百名羽林骑士,清一色的玄甲红缨,□□的战马也是一色的黑,四蹄翻飞,踏得地面隆隆作响,像是天边滚来的闷雷。骑士们个个腰悬环首刀,背负长弓,箭壶里的箭矢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他们的目光扫视着道路两侧,像是鹰隼在搜寻猎物,任何一个可疑的人影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。
霍去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把身子往草料堆里又埋了埋。他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,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杀气——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,像是腊月里的汾水,冻得人骨头疼。
羽林骑士之后,是数十辆马车。每一辆都由四匹骏马拉着,马身上披着锦绣的鞍鞯,马头上挂着鎏金的璎珞。马车的轮子碾在青石路上,发出整齐划一的"咕噜咕噜"声,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在运转。最中间那辆马车,华盖如伞,鎏金溢彩,车身上雕刻着龙凤纹样,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马车的两侧,是步行的甲士。他们穿着厚重的铁甲,手持长戟,戟尖上的红缨随风飘动。每走十步,便有一名甲士高声喝道:"天子驾临——回避——"那声音洪亮如钟,在侯府的上空回荡,惊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地乱飞。
侯府的大门早就打开了。平阳公主带着侯府上下几百口人,跪在大门两侧,头都不敢抬。霍去病躲在马厩的草料堆后面,看着这一切,心脏"咚咚"地跳得像擂鼓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,这么多的马,这么多的兵器——他的世界一直只有侯府的后院、马厩和汾水边的田野,而现在,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庞大世界,就这样轰然撞进了他的视野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以前见过的那些所谓"大人物"——侯府的管家、平阳侯曹寿、甚至平阳公主本人——在这支队伍面前,都像是蝼蚁一般渺小。
一个年轻人从车上走了下来。
他穿着玄色的深衣,腰佩长剑,步伐沉稳,目光如电。虽然只有十八岁,但身上已经有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。他就是当今天子,刘彻。
平阳公主带着侯府上下跪迎。霍去病远远地看着,心里没什么概念——他不知道天子意味着什么,只觉得这个人走路的样子很好看,像一匹正在巡视领地的骏马。
宴席摆在前院的正厅。歌舞班的女子们鱼贯而入,丝竹之声悠扬响起。霍去病看不到里面的情形,只能听到隐约的音乐和笑声。
后来他才知道,就在那场宴席上,他的三姨卫子夫,被天子看中了。
事情的经过很简单——平阳公主知道弟弟刘彻和皇后陈阿娇成婚多年却一直没有子嗣,心里着急,便搜罗了十几个良家女子养在府中,准备献给天子。可刘彻一个都没看上。酒过三巡,歌舞班进来献艺,刘彻一眼就看中了人群中的卫子夫。
宴席之上,丝竹悠扬,觥筹交错。平阳公主精心挑选的十几个良家女子,一个个盛装打扮,鱼贯而入,在天子面前翩翩起舞。她们有的容貌出众,有的舞姿曼妙,有的歌喉婉转,可刘彻只是端着酒杯,目光淡淡地扫过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平阳公主坐在一旁,心里暗暗着急。这些女子,她花了半年时间才搜罗齐,每一个都经过了严格的挑选——容貌、家世、才艺,样样不差。可弟弟的眼光,她是知道的,从小就挑剔得很,寻常的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刘彻放下酒杯,淡淡道:"姐姐,这些女子,朕都不甚中意。"
平阳公主的心沉了一下,但她脸上没有显露出来,只是笑着说:"陛下眼光高,这些庸脂俗粉自然入不了眼。不过——"她话锋一转,"臣妾府中还有一班歌舞伎,虽然出身微贱,但个个色艺双全,不如让她们进来献艺,陛下看看可有中意的?"
刘彻不置可否地"嗯"了一声。
平阳公主拍了拍手,歌舞班的女子们便鱼贯而入。她们穿着统一的舞衣,手里拿着团扇,随着丝竹之声翩翩起舞。刘彻的目光在她们身上随意地扫过——忽然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在那群舞女中间,有一个女子,容貌并非最出众的,舞姿也并非最精妙的,可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她低头时那一缕垂落的发丝,也许是她抬眼时那一瞬间的羞怯,也许只是她唱歌时微微颤抖的尾音——总之,她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十八岁的天子心中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刘彻的目光,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。
平阳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。她知道,自己的赌注,押对了。
也许是她的歌声,也许是她的舞姿,也许只是她低头时那一缕垂落的发丝——总之,天子动心了。
他起身去更衣,平阳公主会意,让卫子夫随侍。就在尚衣轩中,十八岁的天子临幸了十五岁的歌女。
尚衣轩外,两个小太监垂首而立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他们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,也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——在这深宫侯府之中,一个歌女被天子临幸,可能是一步登天,也可能是万劫不复。全看天子事后的一句话。
平阳公主站在回廊的拐角处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。她的贴身侍女轻声问:"公主,您说……陛下会喜欢卫子夫吗?"
"喜欢不喜欢,不是看这一时。"平阳公主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冷静,"陛下和皇后成婚多年,一直没有子嗣,太后和朝堂上的人都在盯着。陈皇后出身显贵,是馆陶公主的女儿,太皇太后的外孙女,陛下动她不得。可陛下需要一个儿子,一个能稳住社稷的儿子。"
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尚衣轩的方向:"卫子夫出身微贱,没有家族势力,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。如果她能生下皇子,那就是陛下最好的棋子。可如果她生不出来——"平阳公主的嘴角微微一抿,"那她就只是一个被天子临幸过的歌女,在宫里,这种女人,多的是。"
侍女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说话。
平阳公主继续捻着佛珠,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。她知道,自己把卫子夫献出去,是一步险棋。陈皇后和馆陶公主那边,迟早会知道。到时候,她们会怎么对付卫子夫?会怎么对付自己?这些,她都必须想到。
可她没有退路。平阳侯曹寿体弱多病,侯府的荣光全靠她这个公主在撑着。她必须为自己,为侯府,找到一个更稳固的靠山。而天子的恩宠,就是最大的靠山。
尚衣轩的门"吱呀"一声开了。刘彻整理着衣带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。他看了一眼站在回廊拐角的平阳公主,嘴角微微上扬:"姐姐,这个卫子夫,朕很喜欢。"
平阳公主悬着的心,终于放了下来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卫子夫的命运,卫家的命运,甚至整个大汉朝的命运,都将因此而改变。
回来之后,刘彻龙颜大悦,赏了平阳公主黄金千斤。平阳公主趁机奏请将卫子夫送入宫中,刘彻欣然应允。
当天下午,卫子夫就要随天子的车驾回长安了。
她走之前,偷偷跑到后院来看卫少儿和霍去病。她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,头上插着珠钗,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,反而带着一种茫然和不安。
"二姐,"她拉着卫少儿的手,声音发颤,"我这一去,也不知道是福是祸。"
卫少儿也红了眼眶:"妹妹,进了宫,万事小心。伺候好天子,就是咱们卫家的造化了。"
卫子夫点点头,又蹲下身,看着霍去病:"去病,三姨要去长安了。你要听娘的话,好好吃饭,好好长大。"
霍去病看着她,忽然问:"长安远吗?"
"远,要走好几天的路。"
"那你还回来吗?"
卫子夫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会的,三姨一定会回来看你的。"
霍去病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他用木头刻的一匹小马,刻得歪歪扭扭,但四条腿都在,尾巴也翘着。他把小木马塞到卫子夫手里。
"给你。路上想我的时候,就看看它。"
卫子夫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一把抱住霍去病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,然后转身跑了出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霍去病站在原地,看着卫子夫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后面。他没有哭,只是用手背擦了擦额头——那里还留着三姨的唇温。
老陈头从马厩里走出来,叹了口气:"你三姨是个有福气的。进了宫,要是能给天子生下个一男半女,你们卫家就发达了。"
霍去病问:"发达了会怎样?"
"发达了?"老陈头想了想,"那就不用再当奴婢了,有大房子住,有好马骑,有吃不完的肉。"
霍去病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有好马骑。
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卫子夫走了之后,侯府里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。但这种平静之下,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卫家的人在府里的地位悄悄提高了——毕竟,卫子夫是天子的人了,虽然还只是个没名分的宫女,但谁知道将来会不会飞黄腾达呢?
卫少儿还是在灶上帮厨,但管事的嬷嬷对她客气了许多,不再动辄打骂。霍去病还是在马厩里混,但老陈头教得更用心了,连侯府的骑师偶尔也会指点他几招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霍去病九岁、十岁、十一岁。他的个子窜得飞快,十二岁的时候,已经有五尺多高了,肩宽背直,眉目之间渐渐有了少年人的英气。他的骑术在侯府里已经无人能敌,连骑师都夸他"天生就是骑马的料"。
但他还是不爱说话,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。他常常一个人骑着马,跑到侯府外面的田野上,一直跑到汾水边,然后勒住马,望着河水发呆。
他在想三姨。三姨走了四年了,一封信都没有来过。宫里的消息传不出来,侯府的人也不敢多问。卫少儿嘴上不说,心里却日夜挂念,常常在夜里偷偷抹眼泪。
四年,一千四百多个日夜。
宫里的消息像被一道无形的墙堵住了,什么都传不出来。侯府的人偶尔去长安办事,回来也只敢说些模棱两可的话——"卫夫人还好""宫里一切如常""陛下忙于朝政"——可这些话,连他们自己都不信。
有一次,一个去长安采买的仆妇回来,偷偷跟卫少儿说,她听宫里的太监私下议论,说卫子夫入宫之后,只被天子临幸过一次,之后就被遗忘了,现在在宫里做些洒扫的粗活,跟普通宫女没什么两样。还有人说,陈皇后嫉妒卫子夫,处处刁难她,有一次差点把她打死。
卫少儿听了,脸色惨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那天晚上,她在被窝里哭了一夜,霍去病躺在她身边,假装睡着了,可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一整夜都没有合。
从那以后,霍去病练骑射练得更凶了。天不亮就起来,在马厩后面的空地上扎马步、挥木剑,一练就是两个时辰。老陈头教他骑马,他一骑就是一整天,从日出到日落,屁股磨破了,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,可他从来不喊疼。
有一次,老陈头实在看不下去了,拉住他说:"小崽子,你这是何苦?练得再凶,你还能杀到长安去不成?"
霍去病勒住马,喘着粗气,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看着老陈头,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坚定:"陈爷爷,我三姨在宫里受苦。我要练好本事,将来去长安,把她接出来。"
老陈头愣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:"你这孩子……有志气是好的,可宫里的事,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掺和的。那地方,吃人不吐骨头。"
霍去病没有说话,只是调转马头,又一次冲了出去。马蹄踏在泥土上,扬起一片尘土,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。
霍去病知道娘在担心什么。他不说,只是更加拼命地练骑射——他想,等他再长大一些,就去长安找三姨。他要骑最快的马,去最远的地方。
元朔元年的秋天,消息终于来了。
不是信,是一道圣旨,和一个天大的喜讯——
卫子夫,为天子生下了皇长子刘据,被册立为皇后!
卫家,从这一刻起,彻底改变了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