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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二十三章 甘泉宫的箭   元狩五 ...

  •   元狩五年,秋。
      汉武帝在甘泉宫举行狩猎大典。文武百官随行,羽林军护卫,场面浩大。
      甘泉宫位于云阳以北甘泉山上,乃汉武帝避暑狩猎之行宫。时值深秋,山上层林尽染,赤橙黄绿交错如织,远处的九嵕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猎场方圆数十里,早已由羽林军清场,驱赶鹿群獐兔入内。旌旗猎猎,遮天蔽日;马蹄阵阵,震得山鸣谷应。汉武帝身着玄色猎袍,腰悬宝刀,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大宛良驹之上,顾盼自雄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武将顶盔贯甲,文官身着劲装,人人面带兴奋之色。号角声起,悠长苍凉,在山谷间回荡不绝,惊起林中群鸟扑棱棱飞向天际。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马匹的汗味,混合着一种大战将至般的紧张与亢奋。
      霍去病也在随行之列。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——漠北之战后,他常常感到疲惫,咳嗽不止,脸色也越来越苍白。太医劝他静养,他却闲不住,依然每天练武、骑马、处理军务。
      这次狩猎,他本来不想来。但汉武帝特意点名让他随行,他不能不来。
      狩猎的队伍中,还有一个人——郎中令,关内侯李敢。
      李敢是飞将军李广的儿子。元狩四年的漠北之战中,李广随卫青出征,因迷路失期,被卫青派人责问。李广不堪受辱,拔刀自刎。李敢认为父亲的死,是卫青逼的,一直怀恨在心。
      就在不久前,李敢趁卫青不备,打伤了卫青。
      卫青没有声张。他把这件事压了下来,没有上报,也没有追究。他知道李敢是猛将,是大汉的栋梁,不想因为私怨而损失一员大将。
      但霍去病知道了。
      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,从小就崇拜这个舅舅。在他心里,卫青不仅是舅舅,是恩师,是他最敬重的人。有人敢打伤卫青,就是在打他霍去病的脸。
      他一直忍着,没有发作。因为他知道,在长安城里,在天子脚下,不能乱来。
      但今天,在甘泉宫的猎场上,他忍不住了。
      猎场上人声鼎沸,战马嘶鸣。远处不时传来箭矢破空之声和将士们的欢呼——有人射中了猎物。秋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霍去病勒马立于一处山坡之上,目光扫过猎场。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胸口隐隐作痛——这是漠北之战落下的病根,每逢秋冬便会发作。但此刻,身体的病痛远不及心中的怒火。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指节发白。赵破奴在一旁看着他,心中隐隐不安。他跟随霍去病多年,从未见过将军如此神色——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,如同火山爆发前的死寂。
      狩猎开始后,百官和将士们四散开来,追逐猎物。霍去病骑着马,在猎场上缓缓而行,心不在焉。他的目光,一直在搜寻着一个人。
      终于,他看到了李敢。
      李敢正骑着马,在一片树林边追逐一头鹿。他的身边,只有几个亲卫。
      霍去病的眼睛,瞬间冷了下来。
      他策马向李敢的方向走去。赵破奴跟在他身后,察觉到了不对,低声劝道:"校尉,你要做什么?别冲动!"
      霍去病没有理他。他径直走到李敢面前,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      李敢勒住马,看着霍去病,眉头一皱:"骠骑将军,有何贵干?"
      霍去病没有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      李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又问了一遍:"将军,你到底要做什么?"
      霍去病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:"李敢,你打伤了大将军,可知罪?"
      李敢的脸色变了。他没想到霍去病会当面提起这件事。他梗着脖子说:"我父亲的死,是卫青逼的。我打伤他,是为父报仇,何罪之有?"
      "为父报仇?"霍去病冷笑一声,"大将军是你能打的?"
      "那又怎样?"李敢也来了火气,"霍去病,你别以为你是大司马就可以为所欲为。我李敢也不是好惹的!"
      两人对视,气氛剑拔弩张。
      风忽然停了。林间的鸟鸣声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,四周一片死寂。两人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,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霍去病的手已经按在了背后的弓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李敢也察觉到了危险,他的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佩剑。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连时间都慢了下来。远处传来的欢呼声、马蹄声、号角声,在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。赵破奴的心跳如擂鼓,他想上前阻拦,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。他知道,一场大祸即将降临。
      赵破奴在一旁急得直冒汗,想劝又不敢劝。他知道霍去病的脾气——一旦决定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      赵破奴的额头上,冷汗涔涔而下。他太了解霍去病了——这个年轻人,平日里沉默寡言,可一旦动了杀心,便是九牛二虎也拉不回来。他想上前夺下霍去病手中的弓,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李敢的亲卫们也察觉到了不对,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,目光在霍去病和李敢之间来回游移,却没有人敢先动——他们面对的,是大汉的战神,是封狼居胥的骠骑将军。那种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杀气,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了发自骨髓的恐惧。
      忽然,霍去病动了。
     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从背后取下弓,搭上箭,拉满弓,对准了李敢。
      "你——"李敢大惊失色,他没想到霍去病居然敢在天子的猎场上,当众射杀朝廷命官。
      "霍去病!你敢!"李敢大吼。
      霍去病的眼神,冷得像冰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手指一松——
      "嗖!"
      箭如流星,正中李敢的胸口。
      李敢瞪大了眼睛,看着胸前的箭,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的身体晃了晃,然后从马上栽了下来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      鲜血,染红了地上的落叶。
    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李敢的亲卫们呆立在原地,手中的弓还举着,却忘了放箭。远处正在追逐猎物的将士们也停了下来,纷纷向这边张望。有人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李敢,发出一声惊呼,那声音在寂静的猎场上格外刺耳。马蹄声、号角声、人喊马嘶声,一切声响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只有风吹过林间的沙沙声,和李敢身下鲜血渗入泥土的细微声响。那支箭还插在李敢的胸口,箭尾的白羽在秋风中微微颤动,仿佛在嘲笑这突如其来的死亡。霍去病骑在马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雕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——没有愤怒,没有悔恨,甚至没有杀意。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,仿佛刚才射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头猎物。
      四周的人都惊呆了。
      没有人想到,霍去病居然敢在甘泉宫的猎场上,当众射杀郎中令李敢。这可是朝廷命官,是关内侯,是飞将军李广的儿子啊!
      赵破奴的脸都白了。他冲到霍去病面前,急道:"校尉!你……你闯大祸了!"
      霍去病缓缓放下弓,看着地上李敢的尸体,面无表情。
      "他打伤了大将军,"他说,"这就是下场。"
      风,又起了。吹过霍去病的面庞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他看着地上李敢的尸体,看着那支还插在胸口的箭,看着渐渐扩散开来的血泊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是快意吗?有一点。是愧疚吗?也有一点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深深的疲惫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切都没有意义。杀了李敢,又能怎样?舅舅的伤不会因此痊愈,李广的在天之灵不会因此安息,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兄弟们也不会因此复活。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远方的天际。秋阳正烈,照在他苍白的脸上,却照不进他心中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。
      消息很快传到了汉武帝那里。
      刘彻正在大帐中休息,听到这个消息,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。
      "你说什么?"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"去病……杀了李敢?"
      "回陛下,"内侍战战兢兢地说,"骠骑将军在猎场上,一箭射杀了李郎中令。"
      刘彻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大帐内静得可怕,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。刘彻站起身来,在帐中来回踱步。他的眉头紧锁,眼中闪过无数个念头。杀霍去病?那是自毁长城。漠北之战后,匈奴远遁,大汉北疆赖以安宁者,一靠卫青,二靠霍去病。如今卫青年事渐高,霍去病正是壮年,若杀了他,日后匈奴再犯,谁可抵挡?不杀?那李敢之死如何交代?李敢是郎中令,是关内侯,是飞将军李广的儿子。他的死,朝野上下必有议论。那些原本就对卫氏外戚心存不满的大臣,定会借此大做文章。刘彻停下脚步,望着帐外猎场的方向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      他的脸色,阴晴不定。有愤怒,有惋惜,有无奈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      李敢是朝廷命官,是关内侯,是有功之臣。霍去病当众杀了他,这是公然藐视朝廷法度,是死罪。
      但霍去病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,是他最欣赏的将领,是大汉的战神。他怎么舍得杀?
      最终,刘彻叹了口气,做出了决定。
      "传朕的旨意,"他说,"李敢在狩猎时,被鹿撞死了。"
      内侍愣住了:"陛下,这……"
      "就按朕说的办。"刘彻的语气不容置疑,"另外,让去病离开长安,去朔方待一阵子。避避风头。"
      "是。"
      就这样,汉武帝用一个"鹿触杀之"的谎言,替霍去病遮掩了过去。
      霍去病离开长安的那天,天上下着小雨。
      他没有带多少人,只带了赵破奴和几百亲卫。卫少儿来送他,拉着他的手,哭着说:"去病,你怎么这么傻啊!那李敢是朝廷命官,你怎么能说杀就杀?"
      霍去病没有说话,只是替母亲擦了擦眼泪。
      卫青也来了。他看着这个外甥,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。
      "舅舅,"霍去病终于开口了,"对不起,给你惹麻烦了。"
      卫青摇了摇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:"你是为了我。但以后,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。"
      霍去病点了点头。
      然后,他翻身上马,策马向北而去。
      雨中,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。
      没有人知道,这是他最后一次离开长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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