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烬·星途》月夜木

7、风起摘星 第7章

　　第7章风起摘星
　　演习的通知，是第三天清晨送到的。
　　精英班五个人刚在训练馆集合完毕，秦教官就带着一份盖着红章的公告走了进来，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一圈，才开口："学校定于三天后，举行本学期第一次校级联合实战演习。精英一班五人小队全员参加，成绩计入期末评定。"
　　"演习？"沈星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，"什么演习？打什么？"
　　"全息战场实战演习。"秦教官把公告投影到墙上，"本届新生的精英班，与预备战队的正式小队，将在同一虚拟战场执行护送任务，用时最短、损耗最小者胜。"
　　沈星遥"嚯"了一声，摩拳擦掌："跟预备战队打？有意思！"
　　温然没有立刻接话，只是垂眸看着公告上密密麻麻的规则条款，片刻后才开口："演习成绩计入期末评定……也就是说，这次不是练手，是动真格的。"
　　"所以更要赢。"顾珩言简意赅。
　　苏清和轻轻"嗯"了一声，下意识往谢临霜那边靠了靠。
　　谢临霜站在队伍末尾，没有出声。她的目光落在公告左下角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——【本次演习设特派观察席，由联邦政务中枢派员观摩评估】。
　　联邦政务中枢。
　　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。
　　——"那个人"，终于要正式出现在台面上了吗？
　　演习的准备工作，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。
　　五人小队连续三天泡在模拟舱里，一遍一遍地磨合配合。沈星遥的突击路线越打越顺，温然的战术推演越来越快，顾珩的防御阵型滴水不漏，苏清和的辅助支援恰到好处。至于谢临霜——她依旧打得不温不火，每一项数据都卡在新生的优秀线上，不出挑，也绝不拖后腿。
　　第一天的磨合，从顾珩的防御阵型开始。
　　"阵型收缩的时候，两翼容易留空。"顾珩难得主动开口，站在战术光屏前，把标记线一笔一笔划出来，"尤其是左侧第三象限，换防间隙有零点四秒的盲区。"
　　沈星遥凑过去看了看，挠头："零点四秒？这也能被针对？"
　　"演习是系统计算，零点四秒足够输掉一场战斗了。"温然指尖在光屏上点了点，划出一条新的路线，"把左翼的换防点前移，盲区可以压到零点二秒以内——不过代价是正面压力会大一些。"
　　"那就正面硬顶。"顾珩毫不犹豫，"我扛得住。"
　　谢临霜站在一旁，没有插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几个人争论、推演、改方案。前世也是这样。沈星遥负责往前冲，温然负责算，顾珩负责扛，苏清和负责兜底——而她，负责在他们算漏的时候，把缺口补上。
　　只是这一世，她得把这个"补缺口"的活儿，做得不着痕迹。
　　"临霜，你觉得呢？"温然忽然问她。
　　谢临霜回过神，目光在光屏上扫过，落在那条被反复修改的左翼路线上："正面压力加大的话，可以让辅控位往中段压一点，既能支援正面，又不至于离两翼太远。"
　　苏清和立刻应声："我可以。"
　　温然看着她，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："……好主意。就这么定。"
　　第二天，模拟舱里模拟了一场突发事故。
　　训练进行到一半，系统突然提示航线偏移——沈星遥的突击机甲偏离预定轨道，直直冲向右侧的模拟障碍区。驾驶舱里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来，少年下意识去拉操纵杆，机体却因为惯性歪得更厉害。
　　电光石火之间，一道身影斜刺里插了过来。
　　谢临霜的机体以一个近乎诡异的角度切入，右臂稳稳托住沈星遥的机甲侧翼，替他卸掉那股失控的冲力。两架机甲在模拟舱的虚拟空间里打着旋，最后堪堪停在障碍区边缘，扬起的烟尘扑面而来。
　　"……没事吧？"通讯频道里，谢临霜的声音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　　沈星遥惊魂未定地喘了两口气，才反应过来："没、没事！谢临霜你又救了我一次！"
　　"系统故障，谁碰上都会撞上。"谢临霜把机体缓缓撤开，"只是我离你近。"
　　"你反应也太快了吧！"沈星遥还在嚷嚷，"那个角度，我都没看清你是怎么切过来的——"
　　"运气好。"
　　温然在频道里没有说话。苏清和却轻声说了一句："临霜，你刚才救人的动作，特别果断。像是……做了很多次一样。"
　　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瞬。
　　谢临霜垂下眼帘，声音依旧平稳："……大概是本能吧。"
　　她没说出口的是——前世那些年，她救了他们无数次。每一次，都比这一次凶险得多。
　　"临霜，你刚才那个掩护位，稍微再往前压半拍。"温然在通讯频道里说，"那个位置能提前挡住左翼的突进。"
　　"好。"
　　下一轮，谢临霜如他所言往前压了半拍，动作流畅自然，仿佛她早就知道那个位置该怎么站。
　　温然在驾驶舱里微微眯了眯眼，没有说什么。
　　只是等到训练结束，五个人鱼贯走出模拟舱时，他叫住了她："临霜，留一下。"
　　谢临霜脚步一顿，回头。
　　训练馆里的人渐渐走空了，只剩顶灯的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温然靠在模拟舱外壁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声音温和，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："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。"
　　"……你问。"
　　"你以前，真的没进过军校，没碰过机甲？"
　　谢临霜垂着眼："没有。"
　　"那你怎么知道，那个掩护位该往前压半拍？"温然看着她，"那个位置，是上一届预备战队的阵型手册里才有的东西。我昨天刚在战术库里翻到的，你一个新生，不该知道。"
　　训练馆里安静了一瞬。
　　谢临霜的呼吸没有乱，声音也依旧平静："……猜的。"
　　"猜的。"温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，声音里却没什么笑意，"临霜，我不是想拆穿你什么。我只是想告诉你——你藏得很好，但藏得太好了，反而显眼。"
　　他走近一步，声音压低："一个真正的新生，不会在厉锋那样的攻势下，连心跳都不变一下。一个真正的新生，不会在第一次进模拟舱的时候，就知道什么位置该站、什么角度该挡。你身上的谜，比那个S级大得多。"
　　谢临霜没有接话。
　　温然也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看着她，温润的眉眼间浮起一丝极淡的认真："你不说，我不问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——我们是一个队的。不管你身上背着什么，需要的时候，不用一个人扛。"
　　他说完，便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回响，渐渐远去。
　　谢临霜站在原地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，很久没有动。
　　良久，她轻轻弯了弯嘴角。
　　——前世这个人也是这样。永远第一个看破她的心事，永远不说破，只会在她需要的时候，默默站到她身边。
　　"……知道了。"她轻声说。
　　同样的夜色下，预备战队的训练室里，气氛却远没有这么平静。
　　厉锋靠在墙上，脸色阴沉地盯着光屏上那场演习公告。那天在训练场上被一个新生一招制住的事，已经成了他喉咙里一根拔不掉的刺。这几天，队里没少有人拿这事打趣他，虽然他每次都冷着脸顶回去，但那股憋屈劲儿，他一天都没咽下去过。
　　"行了，别拉着脸了。"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　　厉锋抬眼，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进来，是预备战队的队长，裴烬。裴烬在预备队里是个特殊的存在，实力深不见底，话却极少，据说已经收到了联邦正规军的提前邀约。他走到光屏前，看了一眼公告，淡淡道："演习是你们把脸面找回来的机会。精英班那五个人，评级再高，也才入学几天。"
　　厉锋咬着牙："我知道。"
　　"知道就好。"裴烬转身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，没有回头，"对了——那个S级的新生，演习的时候，注意看一下她的打法。别只想着找回场子，多长点脑子。"
　　厉锋一愣："队长，你这话什么意思？"
　　"没什么意思。"裴烬的声音轻飘飘的，"只是觉得，一个能让仪器过载的S级，不该只有那天那点本事。"
　　他走了。训练室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厉锋站在光屏前，盯着演习公告上"精英一班"四个字，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。
　　演习前一天傍晚，一架深灰色的星艇，无声无息地降落在第一军校行政区的专用停泊坪上。
　　没有鸣笛，没有仪仗，甚至没有惊动多少人的注意。只有谢临霜，在训练间隙隔着训练馆的落地窗，远远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走下星艇——深灰制服，空白肩章，身姿挺拔，逆着晚霞的余光，看不清面容。
　　她的眸光微凝。
　　——果然是他。
　　当晚，训练结束后，她刻意绕了一段路，从行政区那条僻静的通道走过。
　　果不其然，那道深灰身影正站在通道尽头的路灯下，像是专门在等她。
　　"你果然会来。"那人开口，声音低平，听不出情绪。
　　"你果然在等我。"谢临霜站在几步之外，与他隔着灯光对峙，"你到底是什么人？为什么总在盯着我？"
　　那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，只是偏了偏头，像是打量了她一瞬，才缓缓开口："演习那天，我会坐在特派观察席上。"
　　"那又如何？"
　　"不如何。"那人说，"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——到时候，别太紧张。"
　　谢临霜眉头微蹙："你到底想做什么？"
　　"不是我想做什么。"那人转过身，声音在夜风里传来，"是那个人，想看看你，能走到哪一步。"
　　"那个人是谁？"
　　"等你进了摘星计划，自然会知道。"
　　话音落下，那道身影已经融进了夜色里。路灯下空荡荡的，只有夜风卷着一片落叶，从她脚边滚过。
　　谢临霜站在原地，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，眉心微微拧起。
　　摘星计划。
　　——那是什么？
　　她翻遍了前世的记忆，却找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线索。这一世的联邦，远比她前世所在的时代复杂。有些东西，正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，一点一点地浮上来。
　　她深吸一口气，把纷乱的思绪压下，转身往回走。
　　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，她都不能慌。
　　因为这一次，她身边有四个会跟她并肩的人。
　　走回寝室楼时，她路过精英班的公用活动室，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。门虚掩着，沈星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，带着一股子干劲："……明天演习，咱们一定要赢！让那个厉锋好好看看，什么叫新生代的实力！"
　　"你声音小点，别吵到别人。"苏清和无奈地笑。
　　"怕什么！我们五个人，往那一站，就是一道墙！"沈星遥还在慷慨激昂，"顾珩你说是不是？"
　　"……嗯。"
　　顾珩居然应了。谢临霜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　　她透过门缝望进去，看见四个人正围坐在活动室的战术桌前，光屏上摊着明天演习的地图。沈星遥叉着腰站在桌边，温然托着下巴看数据，顾珩坐在角落里，难得没有冷着脸，苏清和则温声细语地在几个人之间搭话。
　　暖色的灯光落下来，把四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。
　　谢临霜站在门外，看着这一幕，眼眶忽然有些发烫。
　　她想起前世那些篝火边的夜晚。也是这样，五个人围坐在一起，商量着明天的仗该怎么打。那时候她总是坐在最中间，说"别怕，有我"。可最后，她还是没能护住任何人。
　　这一世，她不想再坐在最中间了。
　　她想站在他们中间。
　　她轻轻推开门。
　　"——我也在。"她说。
　　屋里的四个人齐齐转头看向她。沈星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："谢临霜！快来快来，正说到明天阵型呢！"
　　谢临霜弯了弯嘴角，走过去，在苏清和身边坐下。
　　"正好。"温然把光屏转过来，指向地图上一个标注点，"明天你在这个位置待命，视战场情况前压或者支援。你不用跟着星遥冲，也不用跟着顾珩守，你的位置是最灵活的——因为你是我们五个里，唯一一个能在任何时间、出现在任何位置的人。"
　　谢临霜看着那个标注点，沉默了一瞬："……你确定把这个位置给我？"
　　"只有你能站。"温然说得很笃定。
　　"那就站。"沈星遥在旁边一拍桌子，豪气万丈，"反正有你在，我们心里就踏实！"
　　顾珩难得没有泼冷水，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。苏清和弯着眼睛，轻轻握了握谢临霜的手："有你在，我们都安心。"
　　谢临霜垂着眼，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、温热的手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轻轻应了一声："……好。"
　　灯光很暖，夜风很轻。五个人围坐在战术桌前，明天演习的每一个细节，被一点一点地推敲、打磨、定型。顾珩把最后一条防线位置画定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："明天你跟着我的节奏走位，别冲太前。"
　　"嗯，听你的。"
　　"我呢我呢？"沈星遥又凑过来。
　　"你负责冲。"顾珩言简意赅，"冲完记得回来。"
　　"……你这什么形容！"
　　苏清和忍不住笑出声，温然也弯了弯眼睛。灯光下，五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很近，几乎要融成一个整体。
　　窗外，第一军校的灯火绵延成片。
　　更远处，一艘深灰色的星艇安静地停在停泊坪上，舷窗后的灯光亮着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，注视着这一片即将亮起锋芒的星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