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烬·星途》月夜木

6、藏不住的锋芒 第6章

　　第6章藏不住的锋芒
　　清晨五点四十分，训练大楼的灯光次第亮起。
　　谢临霜到得最早。她坐在理论教室的最后一排，翻开今早发的《基础机甲构造学》，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。这些内容对她来说浅显得近乎无聊——前世的她，能闭着眼睛拆装一整台重型机甲。但她还是一页一页看得很认真，像是在用这种方式，把那些刻在灵魂深处的旧事，重新翻出来温习一遍。
　　"来这么早？"
　　温然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前面一排，回过头来，眉眼温和："我听说你昨天拒绝了S级的专属课程安排，坚持跟普通学员一起上课。"
　　谢临霜没有抬头："嗯。"
　　"为什么？"温然问得随意，目光却带着探究，"以你的评级，完全可以走更快的路。"
　　"……路是一样的路。"谢临霜合上书，"快慢，未必是好事。"
　　温然沉默了一瞬，忽然笑了："你说得对。不过临霜——"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一些，"你翻书的方式，不像是在学新东西。更像是在……确认什么。"
　　谢临霜翻页的指尖顿住。
　　"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，'天才'两个字不够用的人。"温然没有等她回答，只是轻声说完，便转过身去，开始翻自己的课本，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随口的感慨。
　　谢临霜看着他温润的背影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　　——这个人，前世就是五个人里最敏锐的一个。她以为藏得很好，却还是被他一点一点看穿了。
　　上午的理论课结束，午休时间，训练场上却来了一群不速之客。
　　领头的是一道高挑的身影，穿着高年级的深蓝色训练服，肩章上缀着两枚银色徽记——预备战队的标志。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，个个气势凌人，一路大摇大摆地穿过训练场，引来无数侧目。
　　"哟，这就是今年精英班的新生？"领头那人站定，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，最终落在谢临霜身上，上下打量，嗤笑一声，"S级？就这？看着跟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似的，我还以为三头六臂呢。"
　　沈星遥第一个皱起了眉："你谁啊？"
　　"预备战队，厉锋。"领头那人抱臂站着，语气倨傲，"听说今年出了个S级，我们几个老学长特意过来看看，到底是何方神圣——顺便，替学校教教新生，什么叫做规矩。"
　　他身后的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。
　　沈星遥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，往前迈了一步："你——"
　　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　　谢临霜从几人身后走出来，神色平静："学长想怎么教规矩？"
　　厉锋挑了挑眉，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安静的女生会这么直接："简单。切磋一场，赢了，以后我见着你绕道走；输了——"他咧嘴一笑，"以后见着预备战队的人，记得叫声学长。"
　　"可以。"
　　谢临霜答得干脆。厉锋愣了一下，随即眼底浮起一抹兴味："有胆量。走吧，上模拟舱？"
　　"不用。"谢临霜淡淡道，"就在这里。"
　　训练场安静了一瞬，随即一片哗然。预备战队的学长们面面相觑，厉锋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僵——他本意是欺负新生没经验，用模拟舱的机甲对战碾压她，谁知这丫头直接挑战近身格斗。
　　联邦军校有规定，训练场上的切磋必须点到为止，但近身格斗的容错率，远比模拟舱低得多。
　　"你确定？"厉锋眯起眼睛，"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女生就手下留情。"
　　"不需要。"谢临霜站在他对面，姿态松弛，眉眼平静，"学长先请。"
　　沈星遥急得差点跳起来："谢临霜！你——"
　　温然却一把按住了他，声音低而稳："……先看看。她敢这么接，就一定有她的把握。"
　　苏清和紧张地攥紧了手指，顾珩则沉默地站在队伍最前方，下颌绷得死紧，像是随时准备冲上去。
　　场上，厉锋率先动了。
　　他身形高大，出手又快又狠，一拳直冲谢临霜面门，带着破风声——那是预备战队经过无数次实战打磨出来的杀招，寻常新生挨上一下，少说也要躺上三天。
　　谢临霜却只是侧了侧身。
　　那记重拳擦着她的脸颊掠过，落空。她抬手，指尖精准地扣住厉锋的手腕，借着他前冲的力道轻轻一带，脚下步伐错开一步——
　　厉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两步，还没站稳，后颈已经被一只微凉的手扣住了。
　　"学长，"谢临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"承让。"
　　全场死寂。
　　预备战队的学长们瞪大了眼睛，连呼吸都忘了。他们看得很清楚——谢临霜从始至终只出了两招，一让，一扣，干净利落，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过。那不是一个新生该有的身手，那是被无数场生死搏杀喂出来的、近乎本能的格斗直觉。
　　厉锋僵在原地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　　"……你练过？"他咬着牙问。
　　"没有。"谢临霜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语气平淡，"只是反应快了一点。"
　　"你——"厉锋脸上挂不住，还想说什么，身后的队友却已经拉住了他，低声劝道："够了，厉哥，输了就是输了，别跟新生一般见识……"
　　厉锋死死盯着谢临霜看了几秒，最终冷哼一声，带着人转身就走。走出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丢下一句话："……你这个S级，确实有两下子。今天是我大意了，改日再讨教。"
　　"随时。"谢临霜淡淡道。
　　等人群散去，沈星遥第一个扑过来，一把勾住她的脖子，激动得声音都在抖："谢临霜！你太帅了！你是怎么做到的？！那个厉锋可是预备战队的正式队员，你居然一招就——"
　　"运气好。"谢临霜被他勒得有些无奈，"他轻敌了。"
　　"运气？！"沈星遥瞪大眼睛，"你管这叫运气？！"
　　温然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，没说话，只是看向谢临霜的目光，又深了一层。
　　苏清和跑过来，上下检查她的手腕："没受伤吧？那人下手真狠……"
　　"没事。"谢临霜弯了弯嘴角，"谢谢。"
　　连顾珩都难得地开了口，声音依旧是淡淡的，却比以往多了一丝温度："……下次再有人找麻烦，先说一声。"
　　谢临霜看着他别扭的侧脸，忽然就笑了："好。"
　　午后是自由训练时间。
　　五人小队在模拟舱里又练了两个小时配合，直到秦教官从控制室出来，把一份数据表递到谢临霜面前："你上午的格斗测试数据，反应速度、预判精度、动作协调度，全部远超新生平均水平。谢临霜，你老实告诉我——你以前真的没练过？"
　　"没有。"谢临霜面不改色，"可能……天赋吧。"
　　秦教官盯着她看了半晌，最终叹了口气，把数据表收回去："行，天赋。我执教二十多年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天赋。不过——"他顿了顿，压低了声音，"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你今天在训练场上赢了预备战队的人，消息传开，往后盯着你的眼睛只会更多。自己当心。"
　　"多谢教官提醒。"
　　秦教官走后，谢临霜靠在训练场边的护栏上，望着远处天际线。
　　她知道秦教官说得对。S级的虚名、今天这一场速胜、还有那些落在她身上越来越多的目光——她本想安安静静藏在他们身边，可这个世道，似乎容不下她藏。
　　"想什么呢？"
　　沈星遥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，手里拎着两瓶冰饮，递给她一瓶："我看你在这儿站半天了。"
　　谢临霜接过冰饮，没有立刻喝："在想……树大招风。"
　　"那有什么好想的。"沈星遥毫不在意地灌了一口，"树大招风怎么了？我们五个人一起，什么风扛不住？"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，"再说了，要是真有人想找麻烦——先过我沈星遥这关！"
　　谢临霜看着他张扬热烈的眉眼，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不安，被熨平了大半。
　　"……嗯。"她轻轻应了一声。
　　傍晚，五个人照例一起去食堂。
　　苏清和走在谢临霜身边，忽然小声说："临霜，你今天跟厉锋动手的时候，我其实特别害怕。"她顿了顿，"不是怕你输，是怕你……把自己暴露得太多。"
　　谢临霜脚步微微一顿。
　　"我知道你想低调。"苏清和的声音温柔，却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通透，"但有些光，是藏不住的。你越是藏着，越有人想把你挖出来看个究竟。倒不如……偶尔亮一亮，让他们知道分寸。"
　　谢临霜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轻轻点头："……我知道。"
　　"不过没关系的。"苏清和弯起眼睛，"不管发生什么，我们都在。"
　　谢临霜垂下眼帘，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心底："谢谢。"
　　吃过晚饭，五个人没有立刻散，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，看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沉进地平线。
　　沈星遥把白天那场格斗的回放翻出来，在光屏上反复倒回去看，嘴里啧啧称奇："你们看这个闪避！这个时机！我反反复复看了八遍都没看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——谢临霜，你真不考虑转行当突击手？咱俩换换，我把这位置让给你！"
　　"……我觉得我现在的位置挺好。"谢临霜无奈。
　　"全能型是全才嘛。"温然在旁边慢悠悠地接话，随即敛了笑意，声音低了下来，"不过说正经的——厉锋今天当众丢了面子，回去肯定要查你的底。他背后是预备战队，这一届的预备队，关系盘根错节，未必会咽下这口气。"
　　"怕什么。"沈星遥把光屏一收，拍了拍腿，"他敢来，我就敢打回去。"
　　"你打得过吗？"顾珩难得地开了口，声音冷淡，却没什么嘲弄的意思，"今天他轻敌，才让临霜一招得手。真打起来，预备队那些人，没一个好惹的。"
　　沈星遥噎了一下："……你这个人，能不能说点好听的？"
　　"实话。"顾珩说。
　　温然却在这时候轻轻笑了一声："不过顾珩说得对，这事不能靠一个人硬扛。"他看向谢临霜，"你是我们队的全能位，你的安全就是全队的安全。以后训练也好，外出也好，队里至少留两个人跟着你。"
　　谢临霜怔了怔："……不用这么紧张，我能照顾好自己。"
　　"我知道你能。"苏清和忽然开口，声音软软的，却异常认真，"但今天你冲上去的时候，我站在后面，心都要跳出来了。临霜，你护着我们的时候很厉害——可你也要记得，我们也是你的后盾。"
　　谢临霜张了张嘴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夜风从台阶前掠过，把几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。沈星遥没心没肺地笑着应和"就是就是"，温然温和地点头，顾珩别扭地别开脸，苏清和弯着眼睛看着她。
　　谢临霜垂下眼帘，把涌上来的酸涩与暖意，一并压回心底。
　　"……好。"她轻轻说，"有你们在，我以后不这么拼了。"
　　"这还差不多！"沈星遥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。
　　又坐了一会儿，谢临霜起身，说想出去走走，透透气。沈星遥正跟温然吵着明天的战术配置，头也没抬地挥了挥手；苏清和追了一句"早点回来"；顾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什么。
　　谢临霜独自穿过训练楼一层层空荡荡的走廊，拐进了通往天台的消防通道。
　　夜里，谢临霜没有回寝室。
　　她沿着训练楼的消防通道，一路走到顶层天台。天台上夜风猎猎，星空浩瀚如海，远处第一军校的灯火绵延成片，像一条沉睡的星河。
　　她站在天台边缘，望着夜空，思绪慢慢放空。
　　这一世，她本该步步为营，藏好锋芒，守在那些人身边，把前世那些覆灭的关口一个个避开。可今天发生的一切，让她忽然意识到——有些事，不是她想藏，就能藏得住的。她可以压低测评的数值，可以压住训练的强度，却压不住灵魂深处那一份经历了千年生死才淬炼出来的本能。
　　正想着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　　谢临霜浑身一凛，转身。
　　天台入口的阴影里，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。深灰色制服，空白肩章，逆着光，看不清面容——和昨天食堂外走廊里那道身影，一模一样。
　　谢临霜的指尖在袖中骤然收紧："你是谁？"
　　那人没有回答，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里，声音低而平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："有人托我带句话给你。"
　　谢临霜没有动，浑身却已经绷成了一根弦："谁？"
　　"……你以后会知道的。"那人说，"那句话是——'星海很大，别急着藏起所有的光。'"
　　夜风灌进天台，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　　谢临霜盯着那道身影，一字一句地问："你凭什么觉得，我藏了光？"
　　阴影里的人似乎轻笑了一声："凭我看到的，不止你测评时那份数据。"
　　谢临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。
　　那人却没有再多说，只是转过身，像是要离开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，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："还有一句话，是那个人让我转告你的——"
　　"'这一世，你不会再是一个人。'"
　　话音落下，那道身影便融进了夜色里，消失得无声无息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　　天台上只剩下谢临霜一个人。
　　夜风依旧猎猎地吹着，远处的灯火依旧沉默地亮着。她站在天台边缘，很久很久没有动，只有指尖，在袖中一点一点地攥紧，又缓缓松开。
　　——这一世，你不会再是一个人。
　　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，不知道那句话里藏着多少真意，却忽然觉得，胸口那片压了千年的、沉甸甸的孤寂，像是被谁轻轻碰了一下。
　　她仰起头，望着漫天星河。
　　星海很大。前路很长。
　　而这一次，她终于不是一个人，站在起点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