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 乡绅构陷,乱世良心难存 天祐四 ...
-
天祐四年十月,霜降。
太行深山霜风彻骨,山野草木尽数枯零,满目萧瑟荒白。深秋寒雾笼罩群山,晨昏阴冷,日夜寒凉,北地入冬之势迅猛,流离山野的数万百姓,愈发难挨度日。
卫屹全城紧缩、劝捐济荒、节粮恤民,勉力撑住边城流民大局。
义棚每日施粥、医者每日义诊、士卒每日清秽护安,固州在藩镇苛压、乱世崩塌之中,依旧保留着一丝难得的人间秩序。
可乱世之中,最难得的是良心,最易灭的亦是良心。
边城安稳、官府恤民、流民聚集,于守土官兵、流离百姓是生路,于城中富户乡绅,却是莫大损耗、眼中钉刺。
固州城内数家世袭乡绅、囤粮富户,世代居于边城,坐拥田产宅院、囤积大量粮秣,平日依托官府庇护安稳度日,遇灾荒乱世,却最是自私凉薄、趋利避害。官府劝捐济荒,他们百般推诿、哭穷避捐、隐匿粮储;官府开放山野容留流民,他们心怀怨怼、敌视贫民、唯恐损耗自身利益。
自藩镇三倍征粮令下达,乡绅集团的怨怼与算计,彻底滋生蔓延。
深秋午后,守府外忽然人声纷杂。
数十名城中乡绅、地主、富户联袂而来,聚集府前,声势汹汹、言辞怨怼。
为首老者须发花白,身着锦缎长衫,是固州最老牌的乡绅族长,立于府前高声陈情:
“卫将军!边城粮储有限、土地贫瘠、军备单薄!”
“数万流民盘踞山野,日日耗损粮草、占用人力、滋生乱象!霜降已至,寒冬将近,大疫必起!”
“将军执意收容流民、耗损官粮、纵容贫民,掏空边城储备、拖累军民生计!一旦寒冬疫起、契丹来犯,固州必破!”
“请将军即刻封禁山道、驱逐流民、关停义棚、停施粥粮!先保城民、再保军备,不可为无根流民,葬送整座边城!”
一众乡绅纷纷附和,声浪阵阵,句句只为私利、字字不顾民命。在他们眼中,流离失所、饥寒垂死的万千百姓,只是拖累边城、损耗财富、滋生祸患的累赘蝼蚁。
卫望岑随卫屹立于府门石阶之上,静静看着眼前一众衣冠楚楚、面目凉薄的乡绅权贵。
他们锦衣暖舍、仓廪充盈、衣食无忧、宅院安稳,却看着遍野饥寒、垂死流民,毫无半分悲悯恻隐。宁愿冻死数万贫民,不愿损耗半分私粮。
乱世人心凉薄竟如此极致!!
卫屹目光沉冷,扫过众人:
“流民非祸,苛政方祸。百姓流离,不是自愿弃家、不是蓄意扰边,是中原暴政逼人无归、乱世崩塌逼人无路。”
“固州倚太行天险,本就是北地屏障、乱世退路。为官守土,守的是苍生,不是私利。”
“寒冬将至,驱逐流民,便是驱逐数万条人命。尔等坐拥良田千亩、囤粮满仓,不肯半分济荒,反倒逼官弃民、逼死苍生,于心何安?”
乡绅族长面色不改,依旧振振有词:
“乱世自保,天经地义!我等乡绅良田家业,世代扎根固州,自当优先保全本土!外来流民无根无籍、混杂歹人,本就不该容留!”
“将军徇私恤民、耗公济私、纵容流民,已是守备失责!若再固执己见,我等便联名上书河东藩镇,陈情问责!”
一语落下,彻底撕破脸面。
这群乡绅,不仅不肯向善济民,反倒打算倒打一耙、构陷守将,借藩镇强权,逼卫屹弃民逐流。
卫望崧立于一侧,眉眼凛冽、怒意翻涌:“乱世苍生皆苦,尔等坐拥安稳,毫无悲悯,反倒构陷良将、逼死贫民,何其卑劣!”
乡绅毫不退让,纷纷叫嚣陈情、扬言弹劾、誓要逼官府逐民。
卫望岑始终沉静伫立,不言不语,眼底却一点点凉透。
他终于彻底看清——乱世崩塌,从来不止王朝、藩镇、兵戈的崩塌。最可怕的,是人心崩塌、良知崩塌、善意崩塌。
盛世尚有人心向善,乱世人人趋利自保。
片刻之后,卫屹缓缓抬手,压下纷杂声浪。他神色平静,却字字沉重、掷地有声:“尔等尽管上书、尽管陈情、尽管构陷。我卫屹守固州一日,便护固州百姓一日。纵使革职、问责、降罪、罢官,我亦不会驱逐绝境流民、坐视万民冻死山野!”
为官一日,守民一日。这是他半生守边、立身乱世,最后的底线与良知。
一众乡绅见卫屹态度强硬、不肯妥协,悻悻散去,心底怨毒与算计已然生根。
他们回府之后,立刻联名修书,捏造罪状、罗织罪名,向河东藩镇诬告卫屹:私散官粮、纵容流民、荒废守备、沽名钓誉、耗损军备、暗蓄流民私力、意图拥兵自重。
字字捏造、句句构陷,极尽诛心恶毒。
暮色降临,霜雾沉沉。府院秋风萧瑟,落叶纷飞。
卫望岑立在廊下,望着沉沉远山,轻声开口:“爹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乱世行善,本就是逆势而行、招人记恨。”
卫屹望着暮色太行,轻叹一声:“我知。可世道越凉,人心越不能凉。若为官者皆弃民、掌权者皆逐利、在世者皆自保,这天下,便彻底无药可救。”
少年静静望着父亲背影,心底默默记下这句话。
他忽然懂得——父亲这一生的坚守从不是沙场勇武、戍边功勋,是浊世独守良知,乱世不肯凉心。
可他亦隐隐预知,这份干净纯粹的坚守,终将在滔天乱世之中,落得惨烈结局。
夜色渐沉寒霜覆山,构陷之网悄然铺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