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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藩令压境,乱世无安 天祐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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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祐四年九月,秋深霜寒。
太行秋雨彻底停歇,天地一片清肃寒凉。群山叶落萧瑟,古道碎石铺霜,北地风势一日烈过一日,寒意刺骨,早早透出末世深秋的凛冽荒寂。
固州小城勉力维持的安稳,终究是乱世浮沤,短暂易碎。
午后时分,山道尽头尘土飞扬,一队持甲铁骑踏破山间寂静,自河东方向疾驰而来,旌旗凌厉、甲刃寒光,带着藩镇独有的霸道威压,直抵固州城门之下。
是河东藩镇传令使节。
唐末末年,中央皇权彻底架空,藩镇割据四方,各自为政、自定税赋、私蓄甲兵、擅辖州县。河东藩镇坐拥北地重兵,辖制太行山沿线诸隘口,号令严酷、律法霸道,视边城守将为下属附庸,视州县百姓为私产附庸。
藩使入城,气势倨傲,不带半分客气,直入守将府。
大堂之上,藩使手持墨色公文,居高临下、声线冷厉:
“河东节度令!天祐四年秋,军备扩充、边防整肃,固州限期一月,加征秋粮三倍、征调青壮两百、上缴战马十匹、甲械百副,尽数输送河东大营,不得延误、不得推诿、不得报备灾情!”
一纸藩令,字字苛暴、句句无情。
大堂寂静无声。
卫屹立在主位,神色沉静、眉眼微凉,无怒无躁,只静静看着那纸冰冷公文。
三倍秋粮、两百青壮、战马甲械。
此刻的固州,城外流民数万、城中粮储空虚、军民勉强糊口、山野饥寒遍野。边城百姓本就连年薄收、赋税沉重,再加数十万流离人口耗损存粮,城内早已入不敷出、仓廪将空。
三倍加征是彻底榨干边城最后一滴生机,两百青壮征调是抽尽边城劳力、掏空守城兵源。
乱世边城,本就兵寡将少、防务薄弱,再抽青壮、再缴甲马,固州将彻底沦为无防无备、任人拿捏的空壳隘口。
卫屹沉声道:“固州连年灾荒、秋粮歉收、流民遍野、仓廪虚空。民无余粮、城无余力,三倍加征,绝无可能。”
藩使闻言,嗤笑一声,眉眼倨傲、语气轻蔑:“卫将军,世道已然不同。唐室衰微、皇权无用,天下诸事,尽归藩镇。河东军令,不是问询,是勒令!”
“天下皆在备战、诸侯皆在争雄。乱世之中,强者生、弱者死,哪有闲心恤民姑息?边城流民遍地、耗损公粮,本就是你守备不力、私养闲民、损耗军备!”
“若拒不遵令,便是违抗节度、私藏粮秣、贻误军机,按藩律论处,革职问罪、拘押问责!”
字字诛心、句句霸道。
乱世藩镇,早已无国法、无天理、无民情、无公道。强权即是规矩,军令即是天道。
卫望岑立于父亲身侧,静静听着这场对峙,心底寒凉层层叠加。他终于愈发清晰地看清唐末乱世的病根——不是天灾毁世,是人祸崩朝。
朝堂朽坏、权臣窃国、藩镇裂土、强权噬民。上层争权夺地、杀伐争霸,所有代价尽数压在底层百姓、边城小吏、守土将官身上。
卫屹眼底冷意渐深,语气依旧沉稳克制:“固州守土数年,守的是太行隘口、护的是北地屏障、安的是一方生民。乱世最苦是百姓。流离已够悲凉,何必再层层压榨、步步逼死?”
藩使冷笑:“将军心软,奈何乱世无心。今日恤民,明日无官;今日容弱,明日灭城。”
言毕,藩令重重拍在案上:“期限一月,逾期不缴,河东自会派兵入城清缴!”
话音落罢,藩使转身拂袖而去,铁骑扬尘、气势汹汹,不留半分余地。
大堂之内,瞬间死寂寒凉。
良久,卫望崧沉声道:“藩镇蓄意压榨,根本不顾边城死活、不顾万民流离。他们明知固州灾荒流民,依旧强征暴敛,意在逼乱边城、拿捏隘口。”
卫望崧性情刚烈,最见不得强权欺弱、苛政逼民,眼底怒意凛然。
卫望岑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透彻:“不是蓄意逼乱,是乱世本就如此。藩镇备战争霸,需要粮草、人力、军备。这些东西,不会从王侯将相身上出,只会从底层州县、流离百姓身上层层榨取。盛世取民有度,乱世剥民无度。”
卫屹沉默良久,终是轻叹一声。
他半生守边,见过边境杀伐、见过外族寇边、见过天灾地祸,却从未见过如此彻底溃烂的世道。外敌尚可抵御,人心溃烂,无药可救。
“传令。”卫屹沉声下令,“城中官粮减半自用,尽数匀济流民;城中富户乡绅,劝捐济荒;士卒节粮、官吏减俸,全城紧缩度日。”
“三倍粮,我尽力凑。青壮、甲马,绝不妄征一人、不妄缴一物。边城百姓,已是绝境,不可再剥。”
他可以忍苛政、扛压力、受问责,却绝不肯亲手压榨流离万民。
卫望岑望着父亲坚毅沉稳的侧脸,心底愈发笃定。他父亲这一生,不算名将功勋、不算王侯权贵,只是乱世之中,难得不肯随波逐流、不肯凉心弃民的守土之人。
可他亦隐隐预见——乱世容不下善政,强权容不下良守。父亲这般宁折不弯、守民本心,终将被这崩坏世道,步步吞噬。
深秋风烈,穿堂而过,吹得满堂寒凉。
唐室将倾,藩镇横行,山河破碎。固州这一隅太行安稳,早已摇摇欲坠、命数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