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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城外流民   天祐四 ...

  •   天祐四年秋,太行连绵阴雨迟迟未歇。
      大唐走到末岁,天象亦显颓靡。连日凉雨淋透群山,山道泥泞湿滑,崖壁土石簌簌滑落,将原本险峻的太行陉道,衬得愈发险绝苍凉。
      固州城外,流民潮一日盛过一日。
      自朱温把持中原政权以来,河南、关中连年重税、强征、屠乡、掘河,中原沃土早已熬成炼狱。活不下去的百姓别无去路,只能拖家带口向北逃遁,翻越重重山岭,投奔北地太行隘口。
      短短半月,固州城外荒郊、山道两侧、河滩空地上,已经自发聚集起绵延数里的流民棚户。败絮为帐、土石为床、枯枝为火,数万流离百姓挤在山野之间,饥寒交迫、苟延残喘。
      晨间雨歇,天色灰蒙。
      卫望岑随父巡郊,缓步走在城外山道。
      十八岁少年着一身素布长衫,身姿清挺,步履稳缓。他自幼长于太行,熟悉每一条陉道、每一处隘口、每一片山林走势,行走山野之间,沉静安然,不似军中儿郎那般躁烈锋芒。
      身旁卫屹披甲随行,目光沉沉扫过遍野流民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      “唐末大乱,始于中原。”卫屹低声开口,“朱温连年用兵,横征暴敛,视万民如刍狗。唐家两百余年基业,不是亡于外敌,是亡于权臣祸国、藩镇噬民。”
      卫望岑轻声应道:“中原无土可安,百姓只能寄命太行天险。乱世之中,山河险隘,竟成凡人唯一生路。”
      父子二人一路前行,沿途所见,字字皆是人间悲凉。
      老妪拄杖蹒跚,步履摇摇欲坠;妇人怀抱枯瘦幼童,面色灰败麻木;壮年汉子背驮残弱家人,双目空洞无光。一路行来,遍地皆是褴褛衣衫、枯槁面容、无声叹息。
      他们曾是中原耕田人、市井小民、安分百姓,一生勤恳奉公、守土安居,从未作乱、从未逾矩。
      可盛世崩塌、王朝末路,最先被舍弃、最先被碾碎的,永远是最安分的苍生。
      卫望岑目光缓缓扫过遍野流民,心底寒凉渐生。
      他自年少便随父观民疾苦,深知乱世从来不是一朝崩塌,是日复一日、层层累积的溃烂。
      前方棚户深处,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啼哭,细弱嘶哑,几欲断绝。
      二人快步上前。
      只见一名不足四岁的幼童蜷缩在破败草棚角落,面黄肌瘦、唇色干裂、浑身冰冷,已经哭不出声。其母卧于一旁,面色青白、气息微弱,连日饥寒劳累,早已染病缠身,只能无力望着幼子,眼底只剩无尽绝望。
      “大人……求求大人……给孩子一口水……一口吃的……”妇人声音嘶哑破碎,用尽最后力气苦苦哀求。
      卫屹当即抬手:“取粥水、干粮、草药来。”
      随行兵卒立刻应声奔走。
      卫望岑蹲下身,伸手轻轻探了探孩童额头,又为其拢紧破烂衣衫,动作温柔细致。他自幼随城中医者习得粗浅医术,常年随父救济流民,最懂底层疾苦、最知饥寒病痛。
      他轻声安抚:“别怕,会有吃食,会有药。”
      妇人望着眼前温润沉静的少年,望着一身铁甲却俯身恤民的守城将领,忽然泪水汹涌滚落,无声垂泪、哽咽难言。
      乱世千里逃亡,一路遇尽冷眼、驱逐、苛暴、漠视。
      她从未想过,在边关小城、深山隘口,竟能遇见这般不欺贫民、不轻流离的官门父子。
      不多时,兵卒携粮水草药赶来。
      温热粥水入腹,枯瘦幼童终于缓过一丝气息,微弱喘息。草药煎汤喂下,卧病妇人紧绷的面色稍稍舒缓。
      卫屹看着眼前一幕,轻声叹道:“乱世最不公处,便是安分者受苦,嗜权者得利。”
      卫望岑默然点头。
      世人争权夺势、裂土称王、争霸天下,每一次变局、每一场兵戈、每一回权弈,最终买单的,永远是无权无势、无处可逃的万千百姓。
      正当此时,身后传来利落脚步声。
      嫡兄卫望崧佩剑走来,一身劲装利落,眉眼英挺锐利,带着常年习武戍边的凛冽气场。
      他目光扫过遍野流民,眉头微蹙,语气直白刚硬:“爹,流民越聚越多,已然压城。人数远超本城军民,混杂无籍之人、散兵逃卒、盗匪游民,隐患极大。北地气候骤寒,再过半月霜降,山中必起大疫。届时流民染病、军民牵连、城防混乱,契丹一旦趁隙来犯,固州危矣。”
      卫望崧所想从来是城防、安危、兵戈、大局。他身为嫡长子,自幼被教以守城戍边、护城安民,视角永远立于军政安稳,凌厉务实、杀伐果断。
      卫望岑却轻声道:“可驱逐无路,封禁无门。他们从中原千里奔逃,耗尽气力、舍弃家园,已是绝境余生。再逐,则必死。”
      兄弟二人一刚一柔、一武一悯、一顾城安、一惜民苦。理念不同,本心皆正。
      卫屹望着一双性情迥异、同样赤诚的儿子,心底清明坦然。
      世人重嫡庶、分尊卑、辨高下,可在他眼中——望崧之刚,是乱世护城之刃;望岑之柔,是乱世存世之温。
      皆是乱世难得的干净本心,皆是他毕生骄傲。
      卫屹沉声道:“不驱流民,不闭生路。即刻开义棚、分粥粮、隔病患、清尸秽、整山道、定秩序。乱世已凉,为官再弃民,天地再无公道。”
      军令即刻下达,全城运转。士卒分班值守,搭建临时义棚,划分病患隔离区,每日定时施粥分发粮草;城中医者轮流入山义诊,掩埋山野无人收殓的尸身,杜绝疫病蔓延;流民之中择壮年安分者,协助清扫山道、维持秩序。
      固州小城,在天下大乱、藩镇暴虐、朝堂崩塌的唐末末世里,硬生生守住了一方微弱的人间暖意。
      可卫望岑心底清楚——这暖意,太过微薄、太过脆弱。
      秋风萧瑟掠过群山,吹遍遍野棚户、吹透万千寒骨。大唐最后的安稳,正在一点点、一寸寸,彻底崩碎、消散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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