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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唐土将倾,太行风裂 天祐四年, ...

  •   天祐四年,秋。
      大唐两百八十九年的气运走到了最后一盏残灯。长安早已不复帝都气象,宫墙颓朽,王令不出京畿。天下藩镇割据,诸侯裂土自雄,朱温坐拥中原强势,逼宫压朝,朝野名存实亡。各州府赋税暴敛、兵戈四起,流民千里奔逃,盛世余烬彻底燃尽,偌大唐家天下,只剩满目飘摇、遍地疮痍。
      唯余太行群山,连绵千里,横亘河北河东之间,如一道苍老骨脊,死死撑住北方摇摇欲坠的残破山河。
      太行山下,固州隘口。
      此地扼守太行八陉之险,西接河东群山,东连河北平原,北临契丹边境,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生死要道。乱世未至彻底倾覆之时,这里尚且留得一隅微弱安稳,守将卫屹坐镇固州数年,守山、守关、守民,在天下大乱的前夜,勉强护住一方边城烟火。
      山间秋风凛冽,卷着枯黄木叶掠过城墙,掠过残破垛口,吹得整座边城萧瑟寒凉。
      固州守府院内,青石阶落满秋霜。
      十八岁的卫望岑立在廊下,一身素色布衣,身姿清挺沉静。
      他是卫屹庶子。
      世人皆知乱世将门重嫡轻庶,嫡子承爵承业,庶子多为附庸,半生卑微、无名无势。可卫屹半生守边、心性坦荡、不偏不私,自始至终待两个儿子一般无二。
      嫡长子卫望崧,性情刚烈、勇武善战,少年好剑、偏爱兵甲沙场,是天生戍边之人。
      庶子卫望岑,沉静温敛、善观山河、心藏悲悯,不喜争杀、偏爱观风察地、阅世识人。
      一武一文,一烈一静,皆是卫屹亲手教养,读书习武、随城巡防、亲历民情,从未有过半分嫡庶厚薄之别。
      此刻院中风起,吹动少年衣角。卫望岑抬眼望向远处连绵太行群山。
      秋山苍莽,云气沉压。天地之间,总有一股压抑已久的崩塌之势,无声笼罩四野。
      大唐要亡了...
      这件事,朝堂文臣尚在粉饰太平,京畿权贵尚在醉生梦死,可身处北地边关的百姓、守将、士卒,早已看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王令失灵、藩镇失控、赋税滔天、盗匪横行、外族窥边。
      盛世已死,乱世将至。
      “望岑。”
      沉稳男声自院内传来。
      卫屹一身青铁常甲,刚巡城归来,甲衣带着山间冷风与尘土。他年岁四十有余,守边半生,眉眼藏风霜,风骨端正刚直,无半分官场圆滑势利。
      “爹。”卫望岑回身行礼。
      卫屹走到他身侧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巍巍太行,轻声开口:“你今日又去西山古道了?”
      “是。”卫望岑颔首,“西山陉道流民愈多,多是从河南、关中逃难过来的百姓,朱温治军苛暴,中原连年征粮屠乡,百姓无田可耕、无家可归,只能向北逃入太行深山求生。”
      天祐末年,中原早已沦为人间炼狱。
      朱温为扩权逼唐,连年征兵、重税、掘堤、屠村,中原千里良田荒芜,州县十室九空。活不下去的百姓,唯有向着群山险隘逃荒,依托太行天险,苟求一线残生。
      卫屹听罢,眼底沉下一层寒凉:“唐家基业,亡不在一朝一夕,亡在百年积弊、藩镇噬民、权贵蛀国。盛世之时万民养朝廷,乱世之际朝廷弃万民。”
      他转头看向身侧幼子。卫望岑沉静温和,却比常人更通透敏感,十八岁的年纪,早已看透乱世表象之下的人心溃烂。
      卫屹素来不瞒二子世事残酷,从不以稚子护之,只教他们观山河、辨善恶、知苍生疾苦。
      “你与你兄长不同。”卫屹缓缓道,“望崧好武,将来可披甲守土、戍边御敌。你心性沉稳、善察山河大势、懂人间悲欢,将来不必困于沙场杀伐。”
      卫望岑轻声道:“乱世将至,山河破碎,无人可以置身事外。”
      这句话,不似少年言语,倒似阅尽沧桑的过来人言。
      卫屹闻言微微一怔,随即轻叹,眼底藏着无尽无奈:
      “你说得没错。大乱将至,天地无安土,人间无完人,苍生无安命。”
      父子二人立在秋风庭院,静默看远山沉云压地。
      此时,院外脚步声急促响起。
      嫡兄卫望崧一身劲装佩剑,大步踏入院中,身姿挺拔凌厉,眉宇带着少年锐气。
      “爹,边城各处流民还在涌入,城外山道棚户已经连绵数里,再不停留,恐生乱象。”卫望崧声音干脆,“乱世流民混杂,多有盗匪混迹其中,恐扰边城安稳,依儿之见,应当驱离、严控、封禁山道。”
      卫望崧立场直白:乱世守城,必先保军、保土、保城民,外来流民本就是隐患。
      卫望岑却微微摇头:“无处可驱。中原无路可活,百姓逃至太行,已是绝境余生。驱逐,便是逼死。”
      兄弟二人理念迥异,却从无争执对立,只是乱世之中,两种截然不同的求生之道。
      卫屹望着一双儿子,心中清明。他一生公平,不偏嫡庶、不抑性情。
      望崧刚锐,是乱世刀戈;望岑温悯,是山河余温。
      皆是乱世难得本心。
      卫屹最终开口,落下定论:“不驱、不逐、不拒,固州倚太行天险,本就是乱世最后的一方容身之地。为官守土,守的从来不是城池墙垛,是流离苍生、人间烟火。乱世已凉,为官若再凉心,天下再无生路。”
      秋风穿院,落叶纷飞。
      卫望岑静静听着父亲言语,心底牢牢记下。他生于唐末崩塌之际,长于太行群山之间,自少年时便亲眼看见盛世落幕、山河倾颓、万民流离。他没有枭雄之志,无争霸之心,无夺权之欲,他唯一与生俱来的执念,是父亲教给他的——山河为重,苍生为本,乱世可乱,本心不可凉。
      可此时的他尚且不知,这即将倾覆的大唐山河,即将开启长达五十余年的五代离乱。
      这巍巍太行、苍苍群山,会见证他一生行路、一生见证、一生追寻。
      更不知数年之后,城破烽燃、家国覆灭,这位一生守民、一生正直的父亲,会血染城头、以身殉城,只留一句山河遗愿,伴他走完半生乱世长路。
      暮色沉沉,乱世将至......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唐土将倾,太行风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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