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望太平：五代山河残记》37y

110、得见太平 开宝九

　　开宝九年，暮秋。
　　数十年光阴流转，五代的烽烟，一步步被风吹散。
　　南汉早已平定，南唐后主李煜献土归降，江南富庶之地纳入大宋版图。只剩吴越钱氏、漳泉二州尚在观望，天下一统大势已定。
　　汴梁城经过多年休养生息，早已不复往日残破。汴河之上舟楫往来不绝，商船载着江南丝绸、西川锦缎、湖广米粮汇聚京师。街市店铺林立，百姓往来熙攘，孩童沿街嬉闹。
　　百年之间，城头王旗换了一代又一代，刀兵岁岁践踏中原。如今，中原大地终于迎来长久无大战的岁月。
　　卫望岑已近暮年，鬓边尽数染白。自西川归来之后，他不再随军远征，居于汴梁城南小院。院中植几株梧桐，案头常放一卷史书，记录五代百年流离苍生的故事。
　　这一日，小院之中故人相聚。
　　顾行川依旧在朝中任职，掌管民政户籍，半生处理战后流民、土地、漕运诸事。多年操劳，眼底藏着疲惫，神色却比年轻时从容许多。
　　柳清沅留在汴梁开设医坊数十年，救治无数百姓，昔日风华女子，如今两鬓微霜，依旧每日坐诊，也常下乡巡诊。
　　卫望崧自河朔坞堡远道而来。坞堡早已褪去战乱防御的模样，变成寻常乡邑，流民扎根开垦，村落兴旺。他放下坞堡事务专程南下汴梁赴这场相聚。
　　最后到的是萧雁回。北疆雁门关戍守数十载，年年面对关外风雪胡骑。直到北疆边防格局稳固，才得以暂离雁门，南下汴梁。一身风尘，身上带着边关风霜的气息，甲胄早已卸下，腰间只剩一柄短刀。
　　五人围坐在院中石桌，煮茶闲谈。
　　顾行川提起江南归降之事，轻声道：“南唐纳土，江南平定。吴越钱氏不久之后，也将纳土归宋。四海分裂之局，终将结束。”
　　萧雁回端起茶盏，目光望向北方：“中原一统，国力日渐充盈。只是燕云十六州依旧在契丹手中。长城防线断裂，北疆隐患，一日不能根除。太平终究不是全然无憾。”
　　卫望岑轻轻点头。他一生走遍太行、雁门、淮上、蜀中、江南，亲眼看过无数白骨荒田，流离百姓。
　　“太平从不是完美无缺。不是一朝之内收复所有故土，不是世间再无疾苦。太平是不再年年换王朝，不再藩镇举兵，百姓可以安心耕田，孩童可以安稳长大，不必日日畏惧刀兵。”
　　柳清沅缓缓开口：“医坊之中，近年伤兵越来越少。更多是寻常百姓风寒劳损之症，不再年年接收战火之下濒死的难民，这便是太平。”
　　卫望崧望着院外汴河流水，长叹一声：“当年河朔坞堡人人刀不离身，田地不敢全力耕种。如今乡野百姓春耕秋收，不必随时准备逃难。这是我们一代人苦苦等候的光景。”
　　几人静静饮茶，各自回想半生风雨。
　　他们见过汴梁洪水滔天，见过太行烽燧朽坏，见过潞州、扬州城破后的残垣，见过蜀中山谷瘴疫，江淮荒田白骨。亲历李筠、李重进叛乱，见证杯酒释兵权，见证王师南下，一路收荆湖、平西蜀、定江南。一代人遍历烽火流离，所求从来不是帝王霸业，只盼烽烟终熄，苍生得安。
　　黄昏降临，落日余晖洒落在汴河水面，河水静静东流。
　　顾行川看向卫望岑：“你写的那本山河残记，记录五代乱世百姓流离，烽烟悲欢，可曾写完？”
　　“差不多收尾了。”卫望岑微微一笑，“记下白骨，记下泪水，记下乱世里普通人的挣扎。让后世知晓，太平得来何其艰难。”
　　萧雁回站起身，望向北方天际：“我不久之后，还要返回雁门。燕云旧土悬于北疆，边关一日不可松弛。只要胡尘再起，我依旧要重返烽燧。”
　　“保重。”众人轻声相送。
　　相聚短暂，故人终将各自奔赴前路。
　　夜色缓缓笼罩汴梁，市井灯火次第亮起，街巷传来百姓笑语。不再有深夜警报，不再有兵戈杀伐。
　　五代数十年杀伐更迭的乱世落幕，大宋的时代缓缓铺开。世间仍有缺憾，边境尚有隐忧，民间依旧有疾苦，可那无休止、一轮接一轮的王朝倾覆、藩镇混战，终于停下。
　　一代人踏过尸山血海等到了这一日。
　　—全文完—

作者有话说

完结撒花咯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