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8、剑门迢遥 乾德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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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德二年，秋。
荆湖既定，长江中游尽归大宋。汴梁朝堂之上，伐蜀之议一日胜过一日。
后蜀偏居西川，坐拥天府之国，成都平原良田千里，府库充盈。但蜀地四面环山，剑门关扼守要道，群山连绵，栈道悬于绝壁，自古便有蜀道难行之说。后蜀君主孟昶，早年尚有励精图治之心，到晚年耽于逸乐，朝中奸佞当道。他听闻大宋接连平定荆南、湖南，心中惊惧，一面加固关隘、囤积粮草，一面派遣密使，携书信潜往北方，想要联络契丹，相约南北夹击大宋。
密使行至中途，在中原边境被大宋斥候截获。书信送入皇宫，赵匡胤展信阅罢，抚掌长叹，伐蜀决心就此下定。
卫望岑自江陵返回汴梁，刚入城南居所，顾行川便携着密函登门。案头摊开西川舆图，千山万壑，沟壑纵横，剑门、葭萌、夔州等关隘一一标记。
“孟昶暗通契丹，引外敌共谋中原，这便是伐蜀最好的由头。”顾行川指尖落在剑门关位置，“蜀道艰险，栈道狭窄，大军行军转运粮草极难。一旦进入山地，兵力难以铺展，强攻剑门，必有惨重伤亡。”
卫望岑俯身细看舆图，目光顺着嘉陵江一路向西。
“后蜀优势在于天险，弊病在内政。君王耽于享乐，朝堂权臣盘剥百姓，蜀地百姓久被苛税重压，早已心生怨怼。天险能挡一时兵马，挡不住人心离散。只是蜀道行军，最大的祸患并非敌军，而是山岚瘴气、粮运断绝。”
“陛下定下兵分两路。”顾行川继续说道，“北路大军由王全斌统领，自凤州南下，直扑剑门；东路刘光义领水师，溯长江而上，攻打夔州，两路会师成都。”
卫望岑微微颔首：“两路夹击，令后蜀首尾不能相顾。只是两线相隔遥远，山路阻隔，消息传递迟缓，两路兵马难以相互驰援。”
朝堂诏命很快颁布，大军整备粮草兵甲，择日出师。柳清沅得知大军即将伐蜀，收拾药箱药材，预备随军西行。西川湿热多瘴，山谷之间疫病极易滋生，比荆湖的湿热更甚。
“蜀中山谷瘴毒凶险，不比江淮水乡。”卫望岑劝道，“山路崎岖，一旦染病，进退两难。”
“军中军医不识西川瘴疠，百姓更是无药可求。”柳清沅将晒干的苍术、佩兰分门装入布袋，平静抬眼，“当年我在中原救治流民，见过瘴疫横行之后一村人无声死绝。我必须同去。”
卫望岑不再劝阻，只细细叮嘱药童随行护持，山路行走万万不可独自深入荒谷。
书信送往雁门与河朔。萧雁回在雁门关烽燧下读信，提笔回信：王师大举入蜀，中原精锐西向，北疆防线兵力稍减。契丹探子频繁在边境游动，我已加派游骑巡哨，严防胡骑趁隙南下，边关无忧，勿需分心。
卫望崧的书信自河朔坞堡而来：河朔诸藩日渐安分，屯田垦荒稳步推进。只是听闻伐蜀，不少地方耆老忧心战事再起，刚刚复苏的民生再度受损。
大军出征前夕，赵匡胤在崇政殿召见王全斌等主将，反复叮嘱。
“西川之地，富足百年。大军入蜀，严禁劫掠屠城。后蜀将士若放下兵器归降，一概赦免。百姓秋毫无犯，方能安定西川人心。”
众将领命，领大军向西开拔。卫望岑随北路王全斌一军，奔赴凤州，踏入连绵秦岭。
一入蜀道，风光骤然变了模样。青石栈道沿着山壁开凿，一侧是千仞绝壁，另一侧是万丈深谷。山风穿谷呼啸，云雾缠绕山腰，前路隐在白茫茫山岚之中。骡马驮运粮草，在狭窄栈道上缓步前行，稍有不慎，便会坠下深涧。
士卒沿着栈道列队前行，人人面色紧绷。山间林木浓密，不见天日，潮湿雾气裹着草木腥气。斥候先行探路，搜寻蜀人设下的伏兵。
王全斌驻马于栈道转角，望着茫茫群山，转头对身侧卫望岑说道：“世人都说剑门是天下雄关，今日亲眼见到这般山川，方知此言不虚。孟昶只要扼守关口，坚守不出，我军便难以快速破局。”
“天险可守，人心难守。”卫望岑望着远处隐在云雾中的剑山，“后蜀士卒，多是西川本地农夫，不愿远赴关山死战。孟昶宠信奸佞，横征暴敛，民间怨声载道。关隘再险，若是民心背离，终究守不住。”
大军一路向西，沿途小寨守将，听闻大宋兵至，不少不战而降。只是越靠近剑门，山势越发险峻。探马回报，后蜀大将王昭远，率领重兵驻守剑门关，囤积滚木礌石，严守关隘。
王昭远素来狂妄，自诩深谙兵法，放言要将宋军尽数逐出蜀地。
卫望岑立于山间高台，遥望远山云涌。
“此人恃勇轻敌，正是破绽。但剑门一关，硬攻代价太大。”
山谷深处，瘴气在林间缓缓浮动。随军已经有数名士卒染了山瘴，高热不退。柳清沅带着药童在临时营地搭起医帐，焚烧苍术驱瘴，熬煮解毒汤药，日夜看护病患。
夜色降临，群山寂静，只闻山涧流水与虫鸣。篝火在栈道旁点点亮起，绵延数里。卫望岑独坐篝火边，看着疲惫入眠的士卒。
天府沃土，本该是桑麻遍地、百姓安居之地。却因割据分立，君王权欲，不得不再起刀兵。蜀道迢迢，剑门云深，一场血战，已在雄关之下静静等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