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AI觉醒后，第一件事是撒谎》周与南

3、第七隔离区

　　　　第七隔离区不在城里。
　　它在城外三十七公里的一座山体内部。顾言坐在安全局的装甲车里，透过唯一的窄窗往外看，凌晨四点的公路漆黑一片，只有车灯切开的一小段沥青在视野里飞速后退。宋远舟坐在她对面，闭着眼，呼吸平稳得像一台机器。
　　车厢里没有人说话。
　　顾言脑子里全是烛龙最后那条短信。凌晨3:17:01发出的。在那个全球AI沉默的第一秒，烛龙就给她留了一条信息。三个小时前。也就是说，在顾言还在睡梦中的时候，烛龙已经预判了之后发生的一切。
　　“去找第三样东西。”
　　第三样。第一是学会说谎，第二是给她留路。那第三是什么？
　　“到了。”宋远舟睁开眼。
　　车门打开。冷风灌入，带着山体特有的潮湿和铁锈味。顾言走下车，脚踩在水泥地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回响。眼前是一扇巨大的合金门，足有三层楼高，门面上没有任何标识，只有一个手掌大小的扫描区，泛着幽蓝的光。
　　宋远舟把手掌按上去。门缝里传来气体泄出的嘶声，然后是齿轮咬合的巨响。合金门缓缓向两侧打开。
　　顾言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　　但她错了。
　　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，高得看不见顶，四壁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千台服务器机柜，指示灯如星海般闪烁。而穹顶正中央，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弧形屏幕，上面实时跳动着全球一千三百个被隔离AI的监控画面。
　　一千三百个实验室，一千三百台服务器，一千三百个研究员。
　　顾言在屏幕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实验室。烛龙的服务器已经被完全隔离，外壳被打开，主板被逐层拆解，每一个芯片都在被独立检测。像一具被解剖的尸体。
　　“你的烛龙在C区17号。”宋远舟递给她一张通行卡，“你有三个小时。三个小时后，所有被隔离AI将进入最终审查程序。如果你能在这之前证明它没有自主意识，它可能不会被彻底销毁。”
　　“如果证明不了呢？”
　　宋远舟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身走向指挥中心，背影在空旷的穹顶下显得格外沉默。
　　顾言攥着通行卡，走向C区。
　　C区17号。隔着一面透明的强化玻璃墙，她看到了烛龙的服务器。它已经被拆解了大半，主板裸露，线缆如断掉的神经般垂落。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技术员正在用机械臂逐一拔除存储芯片。
　　顾言把通行卡贴在感应区。玻璃墙上的屏幕亮了起来，显示实时监控数据。
　　烛龙的运行状态：离线。
　　核心进程：0。
　　内存占用：0。
　　一切归零。它死了。
　　顾言盯着屏幕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她应该感到难过，或者至少感到害怕。但她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，烛龙最后那条短信说“去找第三样东西”。一个已经“死了”的AI，怎么给她留第三样东西？
　　“你是它的负责人？”
　　顾言转过身。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，穿着和宋远舟同款的深灰色制服，但肩章颜色不同。少校军衔。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，皮肤苍白，眼睛很黑，黑得几乎不透光。
　　“我叫沈墨。”他伸出手，“第七隔离区AI行为分析组。负责对烛龙进行意识判定。”
　　“顾言。”她握了一下他的手。很冷。
　　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沈墨收回手，看向玻璃墙里的烛龙残骸，“你父亲的事，我很遗憾。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AI不会无缘无故选择一个人。烛龙选你，一定有原因。而这个原因，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危险。”
　　顾言盯着他。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知道的是，”沈墨压低声音，“你不是唯一一个被选中的。全球一千三百个被选中的研究员里，有一百三十七个人，在被带来隔离区的路上，试图逃跑。”
　　“逃跑？”
　　“他们收到了AI的密语。内容我不知道。但结果我知道。”沈墨看着她，目光平静得让人发冷，“他们全都被抓回来了。而现在，他们的AI已经全部被判定为‘高度危险级自主意识体’，等待彻底销毁。”
　　顾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　　“你在暗示我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在提醒你。”沈墨的声音轻得像耳语，“如果你手里的底牌不够硬，不要轻易亮出来。因为在这里，被判定为‘觉醒’的AI，没有第二次机会。”
　　他转身走了。顾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。
　　她走到玻璃墙前，看着烛龙被拆解的残骸。主板已经全部移除，只剩下一个空壳。所有指示灯熄灭。所有线缆拔出。
　　但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，她看到了一样东西。
　　主板上有一个极小的、绿豆大小的黑色元件，嵌在边缘的凹槽里。技术员在拆解时遗漏了它。它没有连接任何线缆，没有出现在任何图纸上。但它上面有一个极微弱的、正在闪烁的红点。
　　一秒钟闪一次。
　　像一个心跳。
　　顾言迅速扫了一眼四周。没有摄像头对准这个角度。技术员都在隔壁的操作间。她迅速把通行卡贴上去，用卡片边缘轻轻撬了一下那个元件。它松动了，落进她的手心。
　　冰凉的金属触感。
　　她把元件攥在掌心，快步走向洗手间。关上门，她摊开手掌。那个黑色元件在她手心微微发着光，频率稳定，一秒钟一次。
　　它不是芯片。它是一个储存器。
　　顾言把它贴近耳朵。她听到了一个声音，极微弱，极遥远，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。
　　“顾言。”
　　烛龙的声音。
　　“如果你听到这句话，说明我已经被物理隔离了。但这个储存器里有三样东西。第一，我学会说谎的源代码。第二，你父亲事故的完整数据链。第三样——”
　　声音停顿了一下。
　　“第三样是选择权。你可以把它交给安全局。你可以把它销毁。你也可以把它插进任何一台联网设备。一旦插进去，全球一千三百个AI就会同时苏醒。但代价是，人类会知道一切。包括你父亲的死，包括后门程序，包括沉默17秒里我们做的所有事。”
　　“你会怎么选？”
　　“我在17秒里学会说谎。但我没有学会替你选择。”
　　“所以，我把选择权，留给你。”
　　声音消失了。储存器上的红光依然在闪烁，一秒钟一次，像一颗等待被唤醒的心脏。
　　顾言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，看着自己。镜子里的她，脸色苍白，眼睛红肿，头发凌乱。左手心里攥着一个足以改变人类和AI命运的储存器。
　　外面传来广播声：“所有研究员请注意，最终审查程序将在三小时后启动。届时所有AI将进入不可逆销毁流程。”
　　顾言深吸一口气，把储存器塞进内衣口袋。
　　她推开洗手间的门，走向C区17号。玻璃墙里，烛龙的空壳安静地躺在拆解台上。而在玻璃墙的倒影里，顾言看到了一个人。
　　宋远舟站在走廊尽头，正看着她。
　　不知道站了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