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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养伤的日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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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伤的日子一日日拖长,小孩渐渐听熟了山居里的声响。她何时在院中落座,何时煎药,何时翻书,何时舞剑——起初分不清的动静,后来竟也能被他一点点辨出来。再后来,他甚至能从脚步声里听出她今日是静还是烦,又能从碗盏轻重里,猜到她心情是好些,还是又淡了些。
他不曾说出口,只是悄悄记着。
躺了那么许久,他终于能下地了。推门出来时,脚下还有些虚浮。
他站在廊下怔了片刻,像是忽然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,跌回了人间。
前一刻,他还在破庙里。
雨水从破瓦间漏下来,砸在脸上,冷得刺骨。拳脚落下来的时候,他连缩都缩不住,只能死死护着自己,听见骨头撞上地面的闷响,听见那些人骂他、拖他、踹他,像拖一条没人要的狗。
而现在……
他抬起头,看见院中那道身影。
那个总是冷淡得像不会生笑的人,正随手拈了谷粒,喂给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山雀。鸟儿落在她指尖,小小地啄了一下,她垂着眼,唇角竟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。那笑意太淡,转瞬就没了。
可他还是看见了。于是他整个人都像被定住。
比起她给的药、给的饭,他好像更招架不住的,原来是这个笑。
太轻了,太淡了,却像一下子落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。
他忽然就生出一种贪念……
想看她再笑一次,他想留在这里!
想留在她身边。想等她也能……为自己笑一次!
可这念头一冒出来,便像刀子一样,先把他自己割得鲜血淋漓。
像他这样飘零的浮莩,又怎会有人愿意留下!这份贪念,本就不该有。
……
慕缘早就听见他出来了,却没回头。等那只山雀扑棱着翅膀飞远,她才缓缓转身,看向站在门边的孩子。
他站得很小心,像怕一步踏错就会惊扰什么,最终还是慢慢挪到院中,在离她两丈远的小石头上坐下了。手指攥着衣角,嘴唇抿得发白,明明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,却偏偏只望着不远处的竹林,怎么也不肯转头。
风从林间吹过来,竹叶簌簌作响。
她看着他,阳光透过树影斜斜打过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正投在她脚边。她的影子与他的影子在地上交叠,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。也是这样一身狼狈,也是这样坐在无人会伸手的地方,抬头时,连眼里的光都快要熄了。
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错觉……
像命数将他们又推回了某个旧日的节点。像她救下的不是一个孩子,而是某个迟来的影子。
男孩沉默了许久,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也很哑:“我……快好了。”
说完这句,他便停住了。像是后面那句话太难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慕缘没有催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又过了片刻,他才像是终于鼓起一点勇气,低声道:“我是不是……该走了?”话出口的瞬间,自己先红了眼。他很快低下头,像怕被她看见。可那点水光哪里藏得住,睫毛一颤,眼眶便跟着泛起薄薄的红。
“你是要走吗?”慕缘没有立刻答。像是已经知道他真正想问的,并不是该不该走。
男孩猛地转过脸。那双秀美的眼睛里像是一下盛满了水,亮得惊人,却又死死忍着,不肯掉下来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是,想说不是,想说自己其实也不知道……
可最后出口的,却是: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救我。”
他顿了顿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:“不过……”
“我可以……不走吗?”
说完,他整个人一滞。像是连自己都没想到,真正出口的会是这样一句。
他其实什么也没有。不知来处,没有去处,没有依仗,没有人会等他。
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厌烦,会不会嫌他麻烦,会不会像从前那些人一样,等他没用的时候就把他推开。
可偏偏就是这一刻,没有理由,他想赌一次。
慕缘在他转过头来的那一瞬,才看清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水。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,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心口最深的地方。
她缓缓站起身,着了魔的走到他面前,蹲下。
两人离得很近。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尾发红,近到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上悬着的泪,近到她能听见他压抑到发颤的呼吸。
脑袋一片空白,只是看着他。看着这双眼睛……
看着另一个时空里,那个求不到、也最终什么都留不住的人。
很久。久到男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久到风都似乎慢了下来,“可以。”那两个字轻得几乎要散了。
他听见了。
男孩的肩膀微微一颤,下一刻,眼泪便从眼里滚了下来。
不是一滴,也不是两滴,而是像忽然开了闸,止也止不住。他咬着唇,想忍,越忍却越是发抖,最后干脆哭出了声。那哭声压得很低,却一下一下,像把积了很久很久的疼,全都掀了出来。
可以不用再一个人流浪了!
他可以……被留下了!
“烫……”抬手接住的,是几滴泪。落在掌心,烫得她手指微微一颤。她怔怔看着那一点湿痕在掌心晕开,半晌都没回过神来。
原来……
荀砚是能这样哭的。
原来……
他/她的眼泪可以……这样流。
久远的痛、恨、苦、涩交织一起再次冲上心头,逐渐扭曲成强烈的不甘。
不甘……
若上天真有偏心,偏要把这一点活气碾碎了,偏要荀砚这个人往后都在泥里打滚,不得善终,那她便偏不顺着它。
她不想信什么该不该,也懒得管什么命不命。有些东西,若非要折在她眼前,未免太碍眼了。
男孩忽然张开手,扑向她,死死搂住了她的脖子。像是怕她反悔。像是怕这两个字,也只是另一场幻觉。慕缘的身体变得沉重,她没有动,也没有抬手,只是任由他抱着,任由那一点点温热落在自己颈侧。
那漫长的一瞬,她才低下眼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孩子抱住的,好像不是她。而是他终于抓到的一点点,不会再被夺走的东西。
可她比谁都清楚……
这世上最先学会失去的人,往往也最容易,亲手把别人带进失去里---
傍晚的风从山间慢慢吹下来,带着一点草木晒过后的气息,已没有白日里的凉。天边的晚霞铺得很开,像谁失手打翻了浓艳的颜料,金红、橘黄、绯紫一层层漫过去,把半边天都烧得明亮起来。院前那片空地也被映得暖融融的,连石阶都像浸在一层薄薄的蜜色里。
小小的男孩坐在黑衣女子身旁,离她并不很近,也不算远。两个人都抬头看着天边,谁也没有先动。风吹过来,拂起女子乌黑的衣角,也吹乱了男孩额前细碎的发。
过了很久,才听见那个女子开口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个男孩怔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她会忽然问这个。他低下头,认真想了想,最后轻轻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家还记得吗?”
这一次,他沉默得更久。
晚风从两人中间慢慢穿过去,远处林叶轻轻响着。男孩抱着膝,声音低低的:“我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他说完,像是怕她不信,又慢吞吞补了一句:“我只记得,好像三岁的时候被丢了。可能……家里人不想要我吧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旁人的事。只是话音落下去时,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膝上的衣料。
女子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晚霞的光落在她侧脸上,把她一贯冷清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,连睫毛下那一小片阴影也显得安静。
男孩见她没出声,便自己往下说了:“后来就一直流浪了两年……我应该五岁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转头看了她一眼,神情里有一点很认真的郑重,像是怕她后悔救了自己,忙不迭地保证:“恩人,你放心,我以后会当牛做马回报您,您不会亏的。”
他说得太一本正经,倒把那一点孩子气露了出来。女子听着,眼底似乎有极轻的一点波动,却终究没说什么,只是问:“为什么会昏迷在山林里?”
男孩缩了缩肩,声音小了点:“我被别的乞丐追打,追得没地方跑,慌乱躲在那儿,然后……病昏了。”
“没想过找回家的路吗?”
“想过。”他点了点头,又慢慢摇头,“但是我太小了,找不到。时间久了,记不得了,就更找不到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神情竟很平静。那平静不是想开了,倒像是早早就明白,有些东西不是想要就能找回来的。
他停了一会儿,又轻声道:“而且你把过我的脉,肯定知道我有很重的病。他们肯定是不想要我的,也很正常。一个病得莫名其妙、随时会死的孩子,谁会想要呢。”
晚风忽然轻了一下。
女子垂着眼,像是看着地上被霞光拉长的树影,过了片刻,才道:“不是病。”
男孩愣住,抬起头看她。
“你中毒了。”
“毒?”这个字从男孩口中轻轻落出来,睁大了圆眼,带着茫然,也带着一点不敢细想的怔忡。可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望着她,像在努力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“我会给你治好的,你死不了。”
一时间,四下都安静下来。夕阳正在一点点往山后沉,天边颜色却愈发浓,像将要熄灭之前,反而燃得最盛。风吹过院前的草木,也吹过两人并肩坐着的身影,那安静并不冷,反而像被晚霞焐热了似的,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。
很长时间后,女子忽然问:“你以后想要什么样的日子?”
男孩几乎是下意识回答:“有饭吃,有地方睡……”
说到一半,他像忽然想起什么,赶紧又补了一句:“当然,您放心,我说过要一辈子伺候您,就一定做到。”
女子侧过脸看他:“没有了吗?”
男孩抿了抿唇。
“……没有了吧。”他这句说得不大有底气。
“不许说假话。”
这一下,男孩安静了。
他低着头,脚尖轻轻蹭了蹭地上的碎石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心里那点藏了很久的念头拿出来。晚霞映得他脸颊有些发红,也不知是天色照的,还是自己有些不好意思。
过了一会儿,才听见他小声说:“我想识字。”
女子没有说话。
男孩便更轻地补了一句:“也想学武。”
她仍旧没有应声,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,像在等他把话说完。
他果然又开口了,这一回声音更小,几乎要被风吹散:“还有……我没有说假话。以后跟着您,一辈子报答您。只是觉得,我要是本事练大了,您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我都能替您做到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低头盯着脚上的新布鞋,耳根都像有些发热。他盯得那样认真,仿佛只要看得足够专心,就能把方才那点难为情藏过去。
可过了没一会儿,他还是忍不住,小小声地又添上一句:
“要是有人爱我,就更好了。”
女子没有立刻应他,她只是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天边将尽未尽的晚霞上。男孩说完那句话便有些后悔,抱着膝缩了缩,像怕自己太贪心,也怕她觉得可笑。
可她始终没有斥他。许久,她才抬起手,很轻地落在他的头上。
只是一下,轻得像晚风掠过。
男孩却一下子僵住了,连呼吸都屏了屏,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女子的掌心并不算温暖,却很稳。她没有说“会有”,也没有说“不会”,只是那样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,像无声地应了什么,又像只是告诉他,这些句话,她听见了。
晚霞一点点褪下去,天边最后那层金红仍旧停在那里,温柔地罩着山林,罩着院落,也罩着并肩而坐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。
男孩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,唇角抿了抿,没忍住,露出一点很浅很浅的笑。
就算他只是她随手救回来的麻烦,或者可能是她一时兴起的怜悯,也很好……
他想,这个傍晚的风,好像真的变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