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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山路一路往 ...

  •   山路一路往前。慕缘背着他,步子不急不缓。男孩伏在她肩上,先是安静了一会儿,随后还是忍不住开口。
      “恩人,我们去哪里,这屋子不住了吗?”
      “去适合你的地方。”
      “恩人。”
      见她没回答,他便把这两个字叫得更轻些,像试探:“恩人,您叫什么,能告诉我吗?”
      山路狭窄,云气沿着脚边慢慢往下淌。慕缘背着他走了几十步,才淡淡道:“慕缘。”
      “哪个慕,哪个缘?”
      “羡慕的慕,缘由的缘。”
      小孩认真得很,边走边在嘴里念了两遍,像是怕忘。念完了,又凑近些,小声问:“那……我可以跟您姓吗?”
      她脚下没停。
      “不、不行也没什么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“你想要什么名字?”
      这一句倒把他问住了。低头想了很久,耳朵都红了,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摇头:“我不会。您给我起一个,好不好?”
      风从山脊吹下来,卷不起她一点袖角。她望着前面蜿蜒而下的山道,像是在看路,又像并不是在看路。
      “慕珩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珩……”小孩一愣,他把这一个字含在嘴里,轻轻念了一遍,像怕碰碎似的。过了一会儿,又侧头望她,眼睛黑得发亮,“我叫慕珩。”
      “嗯”
      这一声大约给了他不少胆子。走了没多久,他又开始试探着往前凑。
      “恩人,我可以叫您干娘吗?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很快他换了个说法:“那我……可以拜您为师吗?叫师父也行。”
      “我不收徒。”
      “好吧……”他低低应了一声,蔫了片刻,没一会儿又抬起头,眼巴巴看着她。
      “叫哥哥。”
      “……哥……哥!可是,恩人……你是……女孩子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“那就姐姐。”
      “好的,姐姐……”他眼睛里那点光几乎要漫出来。
      她没答,也没说不许。于是后面的山路上,“姐姐”这两个字就没断过。
      “姐姐,您原来住那么高的地方。”
      “姐姐,您走的好快啊,感觉像飞呢,我为什么感觉不到风。”
      “姐姐,这山一看就很冷,为什么我也不觉得冷?”
      “姐姐,是不是您武功很厉害?是您帮我挡着寒风吗?”
      “姐姐,我们要去哪里?”
      “姐姐,您累不累,要不我下来,我可以走的?”
      “姐姐,您多大了?”
      “姐姐,去的地方好看吗?”
      他问得快,问完又会自己停一停,偷偷看她脸色。若她眉眼沉下来,他便安静一阵;觉得她像是没那么难说话,胆子就又大一些,继续往下问。
      “闭嘴。”
      小孩立刻抿住唇,不出声了。
      过了一段时间,那道身影并没有因为这句“闭嘴”就把他甩下,他才悄悄松了口气,也悄悄加重了搂着她的力道,像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。
      快到一座山的山脚时,阳光正盛。
      百草峰的影子横在前方,山脚屋舍零零落落,远处镇子里处处炊烟,像隔着一层薄雾,看上去朦朦胧胧。她带着他停在那间好像更破的木屋前,门板斜着,窗纸破了半边,院里荒草摇得厉害。
      小孩仰头看了一会儿,也没问怎么住,只是下意识先去看她。
      慕缘站在屋前,目光从院门扫到屋后。再往里,就是深山了,百草峰草木旺盛,环境清幽。她从前为了寻一株老灵芝来过这里,记得此处临近深山却地势较平,附近有瀑布溪水,离镇子也不算远。对一个孩子来说,够用了。对她来说,也不算离人烟太近。
      “姐姐。”他轻声问,“我们以后住这里吗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慕缘推开院门,门轴发出一声陈旧的吱呀。她先进去了,走了两步,发觉身后没有动静,回头一看,那孩子还站在门外,正仰头望着她。
      “姐姐。”不受控地,一句话从他口中溜了出来,“您会一直陪着我吗?”
      风吹过院中荒草,草叶伏下去又起来。远处隐约传来镇上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散在清风里。
      他攥着衣角,没再追问,只安安静静的。他其实明白,这句话问得太多了些。
      慕缘看着他,忽然想起落云峰洞府里,那张满是泪痕脏兮兮的小脸。
      想起他说,别丢下我。
      她终究还是开了口,语气平平,听不出多少温度:“你话天生那么多吗?”
      小孩愣了一下:“……”
      慕缘没再理他,转身往屋里走。身后静了一瞬,很快又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,紧跟着她进了院子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在进门时,在他没注意的时候抬手替他扶了一下那半扇快掉下来的门。
      数日后,慕缘只叫人把屋子修过一遍。能挡雨,能过夜,便够了。她不挑,也从不在这些事上多费心。山里清净,清净得近乎冷,原本也不需要太多生气。
      她一点点把他须要知道的东西教给了他。
      山里草木繁杂,哪一株能吊命,哪一株有毒,哪一块石头底下能藏蛇,哪一道坡适合陷阱,她都讲得简短。她说得少,眼神也淡,往往只伸手一指,便不再重复。男孩却学得极快。他蹲在她脚边,眼睛总是追着她的手看,像生怕错过什么。生火时手被烟熏得发红,劈柴时木屑溅到脸上,他也不吭声,只抿着唇继续。慕缘偶尔抬眼,会看见他站得笔直,离她总隔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,安静得近乎谨慎。
      他其实摸得出她不喜欢人太靠近。每次他试着往前挪一点,或是借着递东西多停一会儿,只要她眉心一皱,他便立刻退回去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只是那点退让也小心翼翼,像将自己的存在折起来,轻轻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。慕缘教着教着,心里便总有些不大舒服。她很少去想这不舒服从哪儿来,只是下意识觉得不该。他待得越久,越像一根细而韧的线,一点点往她这边缠。这样一来,山里便有了两盏灯,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夜色亮着,安静地并在一起。不过,不会很久的……
      那场雨下得很急,敲在屋顶上像一串乱珠。
      慕珩半夜惊醒,满头冷汗,睁着眼半天没回过神来。一个人坐在黑里,听雨声一阵阵拍着窗棂,过了很久都没动。
      他其实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了。
      梦里还是那条巷子,还是湿冷发臭的泥地,还是那些落下来不见停的拳脚。有人抓着他的头发把他往地上掼,有人骂他命贱,说他这种东西,死在沟里都不会有人问一句。
      从前他总是在将近窒息处骤然醒转,而后一个人拥着满身冷汗,沉默坐到天光破晓。如今再从梦魇里抽身,他最先惦念的,却已不是自身死生,而是此间是否如旧,她是否还留在原处。
      屋里黑得发沉,雨声却越发显得清楚,像把所有不安都一点点敲了出来。慕珩抱着被子坐了很久,最后还是赤着脚下了地,轻手轻脚地挪到慕缘门口,背靠着门框坐下,低着头,一声不响。
      不想回去睡,也不敢回去睡。像只要自己离开这一寸地方,明天醒来,自己还是在那个小乞丐。其实他知道,自己现在这样很难看。
      可他也知道,姐姐,心不是冷到底的人。她会嫌烦,会皱眉,可只要他真的露出一点快要碎掉的样子,她就总会停一下。
      哪怕只停一下,也够了。
      所以他坐在那里,没有敲门,也没有出声,只把肩膀微微缩起来,低着头,任雨夜把自己的影子压得更小一些。
      他知道,她若是看见,就会明白他在怕。
      也多半,不会真的不管他。
      慕缘在他开门的时候就感知到了。她在昏暗里静坐了半晌,终究还是起身,将门打开。
      “进来。”
      男孩仰起头,眼里一下亮了。
      那点亮意来得太快,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。可下一瞬,他又像忽然想起自己不该高兴得这样明显,立刻把神色压了下去,只小声问:“我可以吗?”
      慕缘看着他,没答,只转身进了屋。
      慕珩抱着被子跟进去,动作很轻。那一夜他睡在床里侧,隔着一臂远的地方,连翻身都极轻。慕缘躺在外侧,闭着眼。
      雨声时紧时缓,屋里静得只剩下两道呼吸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慕缘以为他该是睡着了,睁开眼,起了身。
      榻上的人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。慕珩像是从浅梦里骤然惊醒,下意识伸手去摸身边,摸到的却是一片空。他脸色一下白了,急急翻身坐起,声音压得很低,却还是带着一点发抖:“你今晚……能不能别走?”
      慕缘站在门边,像是正要出去,闻言回头看他一眼,语气平得没有一点波纹:“我不走,你就能安心?”
      男孩抱着被子,指尖用力得发白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像怕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动静。
      “我只要你在。”他说得很轻,眼尾却一点点红了。
      那红意并不突兀,倒像是被雨夜和惊梦逼出来的,连睫毛都沾着一点潮气,欲落不落,最叫人无从硬下心。
      她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“你要得太多了。”
      就在慕缘转身要往外走时,他忽然掀被下榻,赤着脚追了过去。动作太急,像是真的怕极了,连呼吸都乱了。
      “别走。”这一声很低,几乎带了哽意。
      下一秒,小小的人儿已经贴在她的腿边,肩膀细细发着抖。眼泪悄无声息地洇湿了她的衣料。慕缘微微一僵。
      她低头,看见的只是男孩乌黑的发顶,和一截泛红的耳尖。那姿态全然是依赖的、惶然的,像真的只是个被噩梦惊住、不肯再一个人熬夜的小孩子。
      门被她合上时,风也跟着掩了过去。
      慕缘终究没有再出去。没有说安慰的话,也没有伸手抱他,只是任由他这样贴着,过了片刻,才把人带回榻边。
      慕珩重新躺下时,比先前更安静了。
      他侧着身,在她身后,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。虽然还是一臂远,只是这一次,他的指尖悄悄攥住了她一小截衣角,力道不重,却恰好能让她察觉。
      像是不安。又像是故意。
      她到底是没有拨开。黑暗里,慕珩把脸埋进被褥,眼睫还湿着,唇角却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      男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。
      他仍旧安静,仍旧听话,只是那份安静里似乎多了点确定,像是终于在某处摸到了她不会立刻推开他的边缘。后来几天也都如此。若见她还在,便能很快睡下。慕缘有时冷着脸看他,有时也只当没看见。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再把他赶回去,不过一时心软,没什么要紧。
      这天他学会了熬粥。灶上的火还没完全熄,锅里白气一缕一缕往上冒。男孩舀了一勺,小心吹了吹,便端着碗去找她。还未走到门前,先看见她正站在不远处瀑布旁练剑。
     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她握剑的样子。
      剑锋一出,连空气都像被割开。她身形极稳,衣角随着起落翻动,动作快得几乎带风,却又偏偏利落得很漂亮。每一次落剑都干净得近乎冷酷,像是习惯了把什么都斩断,不留余地。男孩站在门边,手里那碗粥都忘记要送过去了,只盯着她看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先前毒发时,慕缘曾将手按在他背上。那股气息自她掌心缓缓渡进来,顺着筋脉往下走,热意一寸寸化开,疼痛也跟着被压下去。他当时只觉得舒服,像整个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托住。那时他只当是她武功厉害,是隐世高人。可现在看着她收剑立定,衣襟不乱,眉眼冷得像一把藏了很多年的刀,他忽然又生出一点别的念头。
      她定不一般……
      不过也没什么,她总归是她。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,重新迈步过去。
      慕缘已经收了剑,侧过脸看见他,随口问:“什么事?”
      “我煮了粥。”他把碗递过去,“想给姐姐尝尝。”
      慕缘低头看了看,没说好坏,只舀了一口。
      “尚可,你自己去吃吧。”
      男孩站在旁边,没有走:“您刚才用的,是剑法吗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可以……学吗?”
      慕缘转身向屋子走去,“你现在不适合。”
      男孩捧着碗,手指轻轻缩了一下,眼神黯了黯,却很快低下头去,低低应了一声:“……哦。”
      他没有再问。只是心里像有块地方轻轻沉了下去。可他很快又把那点失落藏好,抬眼时已经恢复成一贯的安静模样,甚至还乖乖往后退了半步,给她让出路来。
      他想,大概这样的孩子,才更讨人喜欢。
      至少她看起来,会更愿意多留一会儿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第 1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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