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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夜里,慕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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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慕缘体内那道沉寂了数十年的旧伤毫无征兆地翻了上来。
彼时小崽子还蜷在榻上熟睡,呼吸浅浅,额发散在枕边显得秀气可怜。她指尖一抬,先在床榻四周落下一层极淡的结界,光华一闪即没,连烛影都未曾惊动半分,只将那一隅气息尽数隔开,叫他无论外头有什么动静,都醒不过来。
下一瞬,丹田深处骤然一绞。
那痛来得极狠,像有什么东西自神魂深处寸寸翻搅开来。慕缘身形微晃,抬手撑住桌沿,指节一下子绷得发白,半晌才慢慢靠着石壁坐下。她闭目调息,灵力在经脉间一遍遍压过去,额角却还是很快沁出冷汗。
窗外夜色沉得发黑,山风拍在石壁上,声声空寒。
她这一坐,便坐了大半夜。
等那阵剧痛终于被强行压下去时,天边已隐隐泛出一点灰白。慕缘睁开眼,胸口起伏极浅,手指愈发一片冰凉。灵力损耗得太多,连洞府中原本恒定的暖意都开始散了,寒气无声无息漫上来,顺着石壁、地面,一寸寸浸进来。
她没有立刻起身,只偏过头,看向床榻上的小孩。
他仍睡得很沉,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安静,像是什么都不知道。慕缘看了他许久,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背上,又落在这座逐渐变冷的洞府里,最终缓缓垂下眼。
……
再醒来时,小孩怔了很久。
头顶不再是嶙峋低压的石壁,木梁陈旧,墙角斑驳,窗棂破了半扇,漏进一线天光。天光之外,隐约是树影摇曳,青意浮动。再远些,竟还有鸟雀啁啾,和细碎不断的虫鸣。
他躺着没动,听了好一会儿,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。
不再只是风。不是那些沿着洞口整夜不休的呜呜声,不是空得叫人发慌的回响。他慢慢转过头,透过那扇破败的旧窗,看见了一角林子。枝叶间透着鲜活的绿,日光落在上头,明晃晃地晃人眼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疾不徐。
他抿了抿唇,待那道身影推门进来,才低声问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慕缘手中端着药,闻言只看了他一眼,将瓷碗搁在床边桌上,声音淡得听不出起伏:“能养伤的地方。”
他望着她,像还想再问什么。她却已经将药端起来,递到他面前:“把药喝了。”
小孩沉默了一会儿,终究还是伸手接过。
药苦得厉害,他却一口一口喝得很安静。直到碗底见空,他才低低道:“……我们不回去了吗?”
慕缘收回药碗,脚步顿了顿。
“先把伤养好。”
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覆在被面上的手,手背瘦得几乎只剩一层苍白的皮,青筋细细浮着。没再追问,只往里缩了缩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山居很旧,像是荒了许多年,屋后却有一小片竹林,晨起时风一过,竹叶簌簌作响。窗纸破了几处,日光便斜斜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零碎光斑。慕缘白日里大多不在屋中不知做什么;到时辰便会带药回来,偶尔也有些寡淡的吃食,热气腾腾地放在桌上,转身便走,话并不多。
小孩最初总是竖着耳朵,听她脚步远近。后来听得久了,竟也慢慢分得出轻重缓急。知道她推门时衣角会先擦过门框,知道她停在门口时有极轻的一顿,知道她夜里在外面静坐到很晚,月光映在窗上,一直天亮。
这种知道没什么道理。可他夜里惊醒,听见那一点极轻的声响,胸口便不再像从前那样发空。
只是好景并未持续太久。
这晚毒发时,来得比往常都凶。
起初只是冷。那冷意从四肢末梢一点点渗上来,像有无数细针沿着骨头往里扎。男孩蜷在被中,牙关咬得发紧,手却还死死攥着被角,不肯发出声音。可没过多久,那股阴寒又骤然翻成灼热,热浪一阵阵从脏腑深处涌上来,烧得他连呼吸都烫。
意识混乱,眼前时明时暗。一会儿像回到从前,阴冷的义庄、关死的门、怎么拍都无人应;一会儿又像是在荒野里,身边空空荡荡,只有风声贴着耳边刮过去,刮得人骨头都发寒。
不要。
他手指绞紧被褥,指节泛白,像抓着最后一点东西。喉间却只能挤出细碎不清的呢喃,断断续续,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门被推开时,带进来一缕夜风。
慕缘几步走到床前,伸手一探,掌下温度烫得惊人。少年面上烧得潮红,呼吸却乱,眉心死死拧着,像陷在什么挣不脱的梦魇里。她抬手按住他腕脉,灵识探进去,果然察觉那股沉伏多时的余毒正借着他体虚之机卷土重来,在经脉间横冲直撞。
她没迟疑,翻手结印,掌心灵力一点点覆上他心口。残存的灵力本就不多,此刻抽丝剥茧一般送入他体内,缓慢地裹住那团阴毒,再一点一点逼散。额前的发被汗打湿,垂下来,遮住她半边眼。她的神色仍旧平静,只是唇色在夜色里一点点淡下去。
小娃娃烧得神志不清,手却还在胡乱摸索,像是在找什么。片刻后,他竟真的碰到了一截衣袖。
那只手立刻攥了上去,用力得发颤,怎么都不肯松开。喉间压着模糊的喘息,半晌,才从齿缝里漏出一句破碎得近乎听不清的话。
“……别丢下我。”
慕缘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屋里很静,静得只剩下微风穿过破碎窗棂的一点轻响,和小孩急促不匀的呼吸声。
她低头看着高热之下,他眼睫湿得成缕,一双精细得像描出来似的眉眼,此刻微微蹙着,手攥得极紧,仿佛只要一松开,眼前这个人也会和从前所有东西一样,转眼便不见了。
慕缘没有动。一只手任他攥着,灵力却仍稳稳送入他体内,未乱分毫。
这一守,便守到了天亮。
晨光透过破窗照进来时,小孩眼睫轻轻颤了颤,终于从一场冗长混沌的高热里挣出来。
头还是昏沉的,四肢也没什么力气。他茫然片刻,视线才慢慢聚拢。
床边坐着一个人。
慕缘侧身倚在榻旁,眼睫低敛,像是闭目养神,也像是一夜未动后倦极,连肩背的线条都透出一点难得的松弛。晨光落在她半边侧脸上,冷白得近乎透明。
男孩怔住,随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手里还抓着什么。他僵硬地低下头,看见自己五指正紧紧扣在她腕间,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肌肤,连指尖都没松开半分。
像是生怕人走了。
他的脸色一下子凝住,耳后却慢慢烧了起来。昨夜那些混乱破碎的片段模模糊糊浮上脑海,像雾里掠过的影子,抓不真切,却偏偏足够叫人明白,自己大约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。
他本该立刻松手。
可手指动了动,竟没舍得。
那截腕骨清瘦,凉意透过肌肤一寸寸传过来,压着他胸口残存的闷烧,也压住了那点说不清从何而来的慌乱。他盯着自己的手,喉结轻轻滚了滚,指节非但没有松开,反倒无声地收紧了一点。
真的舍不得。
门外鸟鸣渐起,屋里却安静得很,仿佛这一刻被拉得格外长。
没有出声。他只是维持着那个近乎狼狈的姿势,安安静静地抓着她,像抓着一截迟来太久、却总算真正落到手里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