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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醒来后的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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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后的第二日,洞外雪花飞扬,屋内却一点不冷。药炉上火光幽微,陶罐里的药咕嘟作响。慕缘坐在榻边,将熬好的药汁倒进碗里,指尖在碗沿一试,温度正好,便转身递过去。
“喝了。”
小孩靠在枕上,脸色仍白又有点诡异的红,肩背却下意识绷出了一点防备的弧度。他盯着那只药碗,没有伸手。
慕缘也不催,只把碗稳稳停在他眼前。
屋里静了片刻,才听见他低低开口:“现在?”嗓音还哑着,尾音有些发虚,却硬要压得平平的,像不肯露出半点示弱。
“现在。”慕缘道,“辰时喝药,半个时辰后喝粥。午时换一次伤药,申时再喝一回。夜里若发热,我会叫你起来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她说这些时语气淡得像在报天气,没有商量,也不像是在哄一个病中的孩子,更像是随手把几道门槛摆在了他面前,意思明白得很,照着过。
眼睫轻轻一动,没接话。
慕缘等了片刻,见他还是不动,索性把药碗搁到一旁,伸手去扶他。
孩子立即往后缩了一下。
“自己来。”他说。
慕缘看了他一眼,松开手。
他撑着榻沿慢慢坐直,动作很慢,像每挪一下都要先掂量伤口会不会裂开。额角很快起了一层薄汗,呼吸也有些乱,却硬是没吭声。坐稳后,他才把药碗端过去,小口小口咽下。
苦得厉害,咽到最后一口时,喉结都轻轻发颤。
慕缘接过空碗,道:“以后都按这个时辰。”
小孩低着头,半晌才闷闷“嗯”了一声。
之后两日,辰时药端来,不等她开口,他便先坐起来;换药时疼得指节发白,也只是把被角攥皱;夜里烧意反复,慕缘把人叫醒,他睁眼时尚带着迷蒙,却仍会撑着精神把药喝完,再安静躺回去。
像一只刚捡回命、却已经懂得听钟点活着的小兽。嘴上不顺,动作倒半分不差。
慕缘冷眼看着,并不戳破。她向来不擅长哄人,也无意去拆一个孩子那点可怜的硬壳。对她而言,活着最要紧,旁的都可往后放。只要他照做,闹不闹脾气并无区别。
第五日清晨,雪停了。
屋中药味淡了些,灶上却另起了小火,锅里煨着的肉汤慢慢翻出柔软的热气。
慕缘掀开木盖,拿勺搅了搅。
肉香混着水汽漫出来,不浓,却干净,和这些天充斥满屋的苦药味截然不同。榻上的孩子原本倚着枕闭目养神,闻到那阵热意,睫毛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。
慕缘盛了小半碗,端过去。
“吃。”
小孩看着那只碗,没有接。
肉汤在碗里轻轻晃着,热气贴着碗沿缓缓散开。这样的东西,对一个伤病中的孩子来说,已经是难得地妥帖。可他看得久了,眼里的神色却一点点沉下去,像是被什么旧事拽住了脚。
过了好一会儿,“这是什么?”
“肉汤。”
“我知道是肉汤。”他声音有些紧,“里面放了什么?”
问这话时,他的手已经在被下悄悄攥紧了。明明闻得到香,也明明饿,喉头甚至跟着轻轻动了一下,可那点本能里的渴求还没冒头,就先被另一层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。
不是挑剔,是防。像防惯了,连一碗肉汤都不能随便入口。
慕缘看着那张尚未长开的脸,目光停了一瞬。某个极旧的片段毫无征兆地浮上来,也是这样的气味,也是病榻,在将死未死时被人喂进去一口热东西。只不是被捏着下颌硬灌进去,烫得唇舌红肿。
她眼底那一点极淡的波澜转瞬便平了。端起碗,舀了一勺,送到自己唇边,尝了一口。动作随意,像只是嫌这点猜忌麻烦,不愿多费半句口舌。咽下去后,才把碗重新递到他面前。
屋里一时很静。
小孩抬头看她,像没料到她会这样做。那双黑沉沉的眼里原本竖着的一层防备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,没碎,却显出一道极细的缝。
他慢慢伸出手去接。
指尖碰到她手背的那一瞬,他像是骤然被什么烫了一下,手猛地缩了半寸。碗沿轻轻一晃,里面的汤险些泼出来。慕缘手腕一稳,把碗托住,淡声道:“端稳。”
他喉咙动了动,重新把碗接过去。
她的手很凉,带着一缕清冷干净的幽香,像是沾了晨间未散的寒气。和他想象里的不一样。不是假意伸来试探一下,也不是做给谁看的温柔。那一下短短的触碰里,什么都没有,正因为什么都没有,反倒显得真。
他低头看着碗里轻轻晃动的汤,半天没出声。
不是没见过别人装好。笑着给糖,转头便能往骨头上踩。替你擦一把脸,也不过是为了看你之后能替他做什么。世上的手伸过来,多半都带着价码。他记得清楚,也记得该怎么活。
可方才那一口,是她先尝的。
这念头叫他心口发紧。他警惕了这么久,原本就不该在这种地方生出松动。可那根绷得太久的弦还是不受控地轻轻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抿了一口。温热滑进喉咙——呕!
不能浪费,他强忍着吞进去。
好腥……
为什么她都面不改色?难道我的味觉病坏了!虽然……但是汤落进腹中时,肚子像有什么轻轻托了一把,连空了几日的身子都跟着迟钝地缓了一缓。
捧着碗,目光不自觉停在她背影上……
摇摇头,他告诉自己,这不过是一碗汤,一口试过的东西,一次碰巧没带恶意地照看,不要在意。山里日子长,她救他,未必没有旁的打算;就算现在没有,以后也难说。他不该信,也不能信。
可……可……若她一直这样呢?她看向他的时候,不是像看一件能拿来换什么的东西……
那念头太陌生了,陌生得让他几乎立刻生出排斥,像身体先一步察觉到危险,本能地要把它按回去。可越是去压,越能听见它细细地在心口发响。
他竟有一瞬想,要是她能多看他一眼就好了。
不是看伤,不是看脉,也不是看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。
是看他……他想亲近她!
这个念头一出来,他自己先僵了一下,指尖不自觉扣紧碗沿,指节都绷白了。
难道我脑子被那乞丐踢坏了……
低头看着自己方才碰过她的那只手,许久,才慢慢蜷起手指。像是想把那一点凉意留住,又像是在提醒自己,别真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