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念相生/爱上另一个我，注定苦瓜》不像捡垃圾的宅

6、第 6 章 药炉里的火

　　药炉里的火压得很低，慕缘将一颗黄连放了进去，灰褐色的药汁在罐口轻轻翻滚，苦涩的热气一缕缕漫开，和屋里散不尽的血腥味缠在一处。
　　他烧得厉害。
　　慕缘坐在榻边，指尖贴在他腕间，灵力顺着经脉一点点探进去，将那股阴冷诡谲的毒意一点点逼住。那毒藏得深，像细针埋进骨缝，稍一松懈便顺着血脉往上爬。她指尖收紧，气息微沉，过了好一阵，才将那阵躁动压下去。
　　灯芯“噼啪”轻响一声。
　　她睁开眼，把细瘦的手腕放回被里，起身去给他上药。
　　他身上的伤口很多，旧伤叠着新伤，没一处长得像寻常人身上该有的模样。慕缘用温水将凝住的血一点点擦开，每逢碰到伤处，小小的身子便会轻轻一颤，手指也下意识蜷起来，像是想躲。换下他身上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破布条，再将捣碎的药草覆上去。
　　动作很稳，连呼吸都不见乱，像这样的事她已经做过太多遍。
　　她端起药碗，垂眼看着那张被擦拭得干干净净、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年纪小小，轮廓透着稚气，嘴唇却抿得死紧，连昏迷中都不曾放松，像在无声地提防着谁。
　　盯了片刻，慕缘抬手扶起他，把药慢慢喂进去。
　　大约是药苦，昏迷中的人儿本能地皱了一下眉，喉间艰难地滚动，咽得极慢。她没有勉强，只等他一口口吞下去。喂到最后，小孩忽然轻轻呛了一声，眉心蹙得更深，像是陷进什么醒不过来的梦里。
　　她停了停，拿布擦去他唇角药渍，
　　“活都还没活明白，倒先学会跟药较劲了。”声音很淡，落在夜里，像一缕要散未散的烟。
　　重新把药碗放回炉边，慕缘借着火光看那点残余的药沫，目光却一点点沉下去。
　　从前也有这么一盏灯，这么一屋药气。
　　有人把她捡回去，守着她退热，替她疗伤。那人总说她命硬，不该轻易认输，后来却偏偏因为她，死在一场残酷的围杀里。
　　那一年的天也像这雪山上这样冷……
　　眼底那点晦暗只起了一瞬，很快又沉进无波的静色里。她伸手拨了拨炉火，药罐里立刻重新响起细碎的沸声。
　　一夜未歇，眼前的小孩呼吸虽弱，但总算稳了下来。看着他胸口微弱起伏，指节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，像是在对谁说，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。
　　“既捡回来了……
　　“就别再死了。”
　　晨光透过云雾时，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。
　　先是手指轻微蜷了一下，随后眉头皱起，呼吸也乱了几分。像是费了很大力气，才从漫长昏沉里挣出一线清明。眼睫颤了颤，缓缓睁开。
　　映入眼中的，是一名黑衣女子，浑身不着半点装饰，身形清瘦，腰肢纤细。她正低头拧干帕子，乌发松松束在身后，侧脸被晨光勾出一线清冷的轮廓。偏头看了他一眼，神情淡淡，像是早知他会在此时醒来，也像是对此并不在意。
　　小孩盯着她，眼里的茫然很快就变了。几乎是一下子，整个人都绷了起来，像受惊的小兽，本能地撑着身子想往后躲。可他伤得太重，手臂才刚一用力，胸腹上的伤口便骤然扯开，疼得他小脸一白，连坐都坐不稳，直接又跌回榻上。
　　那一下摔得不重，却足够让他眼圈瞬间泛红。只是他咬着唇，硬是没哭出声，呼吸急得一抽一抽，手还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。可很快，他便愣住了。
　　不对。他下意识蜷手，又在身上慌乱地扫了一圈，脸色一下变了，急得眼尾发红，视线四处乱扫。
　　慕缘过来按住他乱动的肩，声音不高，却不容他再折腾：“别动。”
　　“……我的墨珠呢？”声音又急又轻，带着点压不住的慌。眼睛直直望着她，满是催促与不安，仿佛下一瞬就要再冲起来。
　　慕缘没多言，指尖一翻，便将那枚墨珠拿了出来。
　　黑沉沉的一颗，贴在掌心里微微发凉。
　　她俯身，动作极快，直接替他挂回颈间。墨珠落下去时，轻轻撞在锁骨上，发出一声极细的轻响。
　　男孩怔了怔，低头看向胸前那一点熟悉的墨色，整个人像是忽然卡住了似的，眼睫轻轻颤了一下，半晌都没动。
　　仿佛直到这一刻，才终于确认它真的回来了。
　　“你……是谁？”回过神来的他抬头看她，瞳仁漆黑，里面满是本能的戒备，像是不明白眼前这人是来救他的，还是要害他的。他张了张口，嗓子干得发哑，声音也又干又涩。
　　慕缘没先回答，只把滑开的旧被子重新给他拉好，又端过一旁备着的温水，递到他嘴边。
　　“先喝一口。”
　　他偏了偏头，没喝，只盯着她看。那样小的一张脸，神色却绷得很紧，像是只要她一动，他就还要再躲。
　　她便把水放了回去，“你再乱动，血还会流。”
　　小孩听懂了，手指不由自主攥得更紧，却还是不肯移开目光。他看了她半天，像是在一点点认她的样子，又像在想自己是不是见过这个人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哪儿？”他问得很慢，每个字都费劲。
　　“山里。”
　　“我为什么……在这儿？”
　　“我把你带回来的。”
　　他安静了一会儿，小脸白得厉害，密实的睫毛轻轻发抖，过了片刻，才又小声问：“为什么救我？”
　　这句话从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口中说出来，已经不像寻常孩子会问的。没有问爹娘，没有哭着找人，也没问哭着叫疼，只先问她为什么救他。
　　慕缘看着他，神色仍淡：“顺手。”
　　小孩显然不信。他太小了，还学不会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，疑心全写在眼睛里。可那点疑心里又掺着一点压不住的怕，连呼吸都轻轻屏着，像怕一不留神，眼前的人就会变脸。
　　她端起熬好的药，在榻边坐下：“喝药。”
　　那孩子闻到药味，小脸立刻皱成苦瓜，本能地往后缩了缩，可刚一动就牵到伤处，只能僵在那里，眼里多了点委屈似的水光。
　　他还是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　　慕缘舀起一勺药，吹了吹，递到他唇边：“救命的人。”
　　孩子怔了一下。
　　这个答案太简单，简单得像没有答。可她语气平平，像只是把一件事实说出来，不容旁人多问。
　　他抿着嘴，不肯张口。
　　慕缘也不劝，只道：“不喝就继续疼着。”
　　孩子眼里的防备和犹豫来回晃了许久，最后还是慢慢张开嘴，把那一勺药含了进去。药一入口，腥苦味冲的他整张脸又都皱了起来，眼尾也跟着红了，却只是艰难地咽下去，没吐出来。
　　慕缘看着他被苦得直发抖，停了一下，还是继续一勺一勺喂。
　　他喝得很慢，每咽一口都要缓一会儿。喝到一半时，像是终于忍不住了，小声问：“你要我做什么？”
　　慕缘动作微顿。那孩子缩在被子里，唇上也没什么血色，可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。那不是孩子气的发问，更像是他早已习惯了，世上没人会平白无故伸手，拿了旁人的好，便总得还点什么。
　　慕缘：“……”
　　她道“先活下来再说。”
　　孩子没出声。
　　他像是在琢磨这句话，又像是没琢磨明白。良久，才低下头，把后半碗药接过来一口气喝完。男孩眼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湿意，也不知是疼的，还是苦的。
　　看他喝完，她伸手去接空碗时，小孩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。动作很小，却很快，像是怕被碰。
　　慕缘像没察觉，只起身去收药碗和布巾。
　　洞外天已大亮。榻上的小崽子侧过脸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，指尖在被下无声蜷紧。
　　他不认识她，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，他以为他会死在那个犄角旮旯里，或许在多年后的某一天，才会有路人无意间踢开荒草，惊觉底下还埋着一具蜷缩发脆的瘦小残骨；又或者，他连留下一具枯骨的运数都没有，只会在无声无息中被恶犬与尘泥吞噬干净，或者……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她所救。可至少此刻，他还能呼吸，还能看见天光，还能闻见那股苦得发沉的药。
　　这已经足够让他记住她。
　　不过……他身上……裹着的貌似只是白布，好像没穿衣服……
　　幼小的荀砚：“！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