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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洞府寂静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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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府寂静,山中岁月也渐渐有了别样声息。
慕缘下山过几次。起初不过是沿着山脊缓步而行,看看雪线消退后新露出的青石,看看林间湿润的苔痕,看看崖下瀑布昼夜不歇地垂落。后来走得远了些,去看山中草坡,看溪涧回转,看晨雾浮在松海之上,也看那些偶尔自林间探出头来的生灵。
白鹿饮涧,山雀停枝,风过时,草浪一层层漫向远处。
她有时立得久,有时只是看一眼便走,并不一定为了什么。
没有进阶,便没有进阶。她再不像从前那样,每一日的心都勒得很紧。若遇上天光晴好,便沿溪而行;若逢山雨,便在崖洞里听雨打石阶。偶尔经过人迹稍近的坊市,她也只是远远看上一眼,并不靠近。
后来的日子,也会偶尔觉得洞府太空了些。石案,茶具,木榻,灯盏,若再添几件,也未尝不可。再过段时间,兴许还可去寻一套渔具,待山中暑气渐起,便择一处深潭,临水垂钓,消磨半日。
这样过,也很好。
于是她便这样过了六七年。
山中春深,草木繁盛。那些年少时或后来漫长岁月里从未留心过的事,如今竟也能一一入眼。晨起见云,午后听泉,傍晚时看倦鸟投林,月色照在溪面上,碎得像雪。
人若不再总盯着前路,有些原本无意细看的东西,反倒会慢慢显出意味来。
慕缘拢了拢披散的乌发,正要坐上自己随性搭的秋千,继续欣赏半山腰的月景。
忽然间,像是有什么从极远处擦过识海,极淡,轻得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。她顿住了,站在秋千旁,许久没有落下。
长发微微卷起,袖摆微动。她没有立刻去辨,那气息却并不肯散,远隔千里,细细地,缠上来。
墨珠。
这名字没有出口,只在心底掠了一下。像旧伤处忽然被冷水浸过,起初只是麻,紧接着,胸腔里那颗沉寂的心,突兀地碰撞了起来。抬手缓缓放在胸前,一下,又一下。手指缓缓收拢,指节抵在掌心,隔着薄衫勒出浅白的痕。
是荀砚吗?
若墨珠现世,该是他。
可时间对不上。前世她真正见到那颗珠子时,不是这个时候。可又偏偏是今日,偏偏在这样一场无风无雨不该有任何波澜的夏夜里,那道感应先一步醒来,像是早有人等在暗处,只等她将这份平静过完,便抬手拨乱。
松开了衣襟,慕缘叹了口气……
罢了。就让它陪着他吧。那日放下信,便没想过再把前尘拾起来。既然不拾,便该断得干净些。一个人,一颗珠子,一条旧路,既都已经错开,便不必再去插手。
总好过……
她摇摇头,没有再往下想。也就是这一刻,识海深处猛地一震。
来得毫无预兆,连半点缓冲都没有。仿佛有什么顺着那道感应直直探进来,攥住了她最不能触碰的地方,狠狠一拧。慕缘身形一晃,手扶住木柱,喉间腥甜翻涌,下一瞬,一口血溅落地上。
低着头,呼吸有片刻凌乱,肩背绷得极紧,像是在忍,又像只是还没回过神。
那道气息变得强烈,不再飘忽。
掌心按在木柱身上,指腹一寸寸收紧。许久,慕缘慢慢直起身,把唇边血迹抹去。
不能不去。
念头刚落,她便御风而起,身形掠出山林,转瞬没入夜色。
一路疾行,衣袂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,脚下河流、村舍、断崖、荒径一掠而过。百里路,在这样的速度下不过一段沉默。
“阿娘,你看——”
蹲在草垛旁的小女孩忽然仰起小脸,小小的肉指头直直戳向黑魆魆的穹顶,“天上好像有道光划过去了……是流星吗?”
旁边的妇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,正掩着嘴连连打哈欠。眼底漫着散不去的青黑与疲态。听见闺女的话,她强撑着倦意顺着那根小手指眯眼往天上看了一圈,哪有什么亮光?
“净瞎说,黑灯瞎火的哪有什么流星。”
妇人警惕地往村口黑黢黢的林子扫了两眼,伸手拍了拍女孩脑袋上细软的头发,压低嗓门催促道:“阿春,你快点尿!大半夜的外头不干净,赶紧拾掇好,咱们回屋把门闩插紧。”
小姑娘缩了缩脖子,有些不服气地撇起嘴角,闷闷地嘟囔了一声,低头盯着自己脚尖前那片湿漉漉的泥地。
识海深处那令慕缘痛楚的牵引,始终不远不近地坠着。像火将熄未熄。又像谁的命,吊在那里,不肯干脆。
等落到那片茂林外时,天已大亮。她没有立刻往里走,只站在林前,安静了片刻,才去寻那更细微的方位。
左三步。绕过山石。再往前,穿过几株盘根错节的古木。那地方隐蔽得近乎刻意,像是被什么仓促地藏起来,又像只是随意丢在了这里,任其自生自灭。山坳口覆着荒草,藤蔓垂落,若不是被墨珠牵着,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慕缘拨开枝叶。草尖上的露水沾湿她的袖口,碎石在脚下轻响了一声。很轻的一声,落进山坳里,却像惊动了什么。
一个人。
蜷在山石背风的一角,身上裹着辨不出颜色的破烂薄衫,像从泥里滚过,又像在风里晾得太久,边角硬得发皱。露出来的腕骨极细,手背有擦伤,也有旧痂,指尖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。人缩成很小的一团,肩膀单薄得几乎撑不起那口微弱的呼吸。
墨珠的气息,就伏在他胸前。隔着那层旧得发灰的衣料,黑紫地光透出来,明一下,暗一下,又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沉下去。
山坳很小,风却偏偏钻得进来。吹动荒草,也吹得那孩子额前乱发轻轻晃了一下,露出半边瘦削青黑的侧脸。还太小,轮廓里是那个人的样子。似是冷得厉害,身子微微发着抖,手却还护在胸前,攥着衣襟,像里面藏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。那动作近乎本能,连昏沉中都不曾放松半分。
荀砚……
慕缘迈不动一步。
为什么?
为什么?
为什么!她想过很多种可能。
想过这一世她不会遇见他,想过那颗珠子也许会落到别处,想过世间因果即便难改,也总该有哪一处肯松一松手,让他会安稳度过一生。她没想过会是这样,没想过还是如此,没想过是在这样一个荒僻山坳里,隔着一地乱石与杂草,用这种的方式相逢。
像有只无形的手把早已翻过的一页又轻轻翻了回来。
识海里余痛未消,仍旧一下一下撞着,钝钝地,绵长地,不肯停,她却像是感觉不到。只看着孩子蜷在那里。
天地间只剩他极轻的呼吸声,只剩她立在那里。
她那日放下信时,是真的打算到此为止。那些人,那些事,那条怎么走都走不直的路,她都不想再碰,就这样隔开。
可天底下总有些东西,不肯照人的心意来。
她的呼吸一步步变得愈发急促。你让,它便进一步。你退,它便再送你一程。连喘口气的时候都不给。
慕缘苍白的脸上没什么神情。唇边那点血色已被夜风吹干,只压出一线极薄的红。她望着那个孩子,望着他身上单薄得近乎可笑的破衣,望着他在冷风里发抖,望着那点墨珠般的幽光伏在他心口……空冷的眼神里,燃起一簇愈演愈烈的火。
几只飞鸟掠过。她缓缓向前,蹲下身。她像许久以前就已经站在这里,等这一刻等了很久;又像其实并没有等,只是到了最后,仍旧没能避开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