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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荀府这一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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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府这一日,热闹得几乎惊动了半个天禁城(中洲最大的城池)。
朱门高悬,红绸交错,檐下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着,映得门前长街都添了几分暖意。来往宾客络绎不绝,车马停在街边,笑语声、道贺声、孩童嬉闹声混在一处,远远便能听见。
站在离荀府不远的街角,慕缘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灰青布衣,袖口微旧。在人群边上,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,看上去不过是个被荀府热闹引住脚步的寻常路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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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近百年过去,慕缘的修为恢复到筑基初期,却再难寸进。丹田偶有剧痛发作,那种疼痛与寻常不同,像是要从神魂深处裂开。而且越是临近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出生之期,她的心境便越是不稳,仿佛冥冥之中自有一只手,拨开层层岁月与尘埃,将那道早该沉寂的旧影从灵魂深处一点一点唤醒。
她始终不能彻底忘记那个姓名。
荀砚。
那不是一个名字,而是一道长久蛰伏在骨血深处的旧伤,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,一旦到了该疼的时候,便连呼吸都牵扯得发紧。
她是慕缘,可她的灵魂,终究是荀砚。
那一天,她朝那个方向在山顶坐到天色将明。任罡风扑面而来,吹得袖袍猎猎作响。
罢了。
去看看吧。
不是为了追回什么,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她只是想去看一眼,看看那个还未被灾祸吞没的荀家,看看那些尚活在盛景之中的旧人,看看那个还没有出生、却已将她心境搅得不得安宁的“过去”。
留下警示,助荀家避开日后的灭门之祸,也算替当年的自己,了结一场拖了太久的因果。
至于因果一旦改动,会发生什么,她并不在意。
就算从此以后,再也不能重新相遇……墨珠
眼眶依旧干涩,掌心微微收紧,带起一点细细密密的痛意。可慕缘终究只是沉默了片刻,便轻轻松开手指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、极轻的笑。
那也无所谓了。
若这一趟走完,荀家的劫数能改,荀砚未尽的愿望能清,慕缘此后,大约也就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了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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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几个提着礼盒的男人匆匆往前赶,边走边笑。
“荀老君主这一脉,今日总算办上头等喜事了。”
“可不是?听说新妇出身也好,模样也好,同荀大公子正是般配。”
“荀公子那样的人物,谁见了不说一句好?年纪轻轻便已名动一方,往后荀府还不知要兴盛成什么样子。”
“快些走,待会儿误了吉时,连门都挤不进去。”
几人笑着过去了,衣角带起一阵风。
慕缘没有动。她只是抬眼,看向那座灯火辉煌、第宇宏深的府邸。那府门,她曾出入过无数次,可如今重来,却像是在看旁人的家。
人群又是一阵骚动。“来了来了,荀大公子出来迎亲了!”
“快让让!”
“当真是好相貌!”
目光随着众人一道过去。
朱门之下,青年一身赤金喜服,红得灼目,甫一现身,满庭灯火都像骤然亮了几分。他身量高大,肩背舒展,往那儿一站便自有种压人的气势。眉骨清晰,鼻梁高挺,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,眼尾天然含着三分艳色。可这艳色落在他身上,却半点不显女气,反被一身英挺筋骨压成了逼人的锋芒。被一众亲友簇拥着往外走时,他眉眼间神采飞扬,仿佛世间一切好光景都正落在他身上。
有些陌生……可脚却无意识地向前一步,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。
那是她的父亲…也不是她的父亲……
或者可以说是那个……荀砚的父亲……还很年轻的荀晟。
她依稀记忆里沉稳威严的家主还没有出现,站在那里的,不过是一个意气风发的新郎官。有人拍着他的肩打趣,他也只是笑,偶尔抬手挡一下,却挡不住众人起哄。
“荀晟,今日可算让你等到了!”
“待会儿见了新妇,可别欢喜得连路都不会走了。”
“少胡说。”荀晟失笑,耳根却已隐隐泛红,“再闹,待会儿酒席上谁也别想走着出去。”
众人哄然大笑。“听听,这还没进门,便先护上了。”
“行行行,今日你最大,我们都让着你。”
慕缘边听边回想,奈何旧忆深处人影模糊,竟连那些人的容貌也记不真切了,原来……父亲是长这样的。
街角的阴影下,她隔着人流,隔着很多年,又像隔着一场早已醒不过来的恶梦,看着那个她曾叫过无数次“父亲”的人,被众星拱月般拥在最热闹的地方。
而她自己,却只能站在这里。
不能上前,也不必上前。
这时又有几人自街那头过来,衣着华贵,谈笑风生。为首那人尚且年轻,面容端正,唇边含笑,举止温雅得体,一出现便引得旁边不少人侧目问好。
荀晟见了他,也迎上前去,笑着与他见礼。
“恒卓,你来得倒巧。”荀晟朗声道。
赵恒卓抬手回了一礼,笑意温和:“荀兄大喜,我怎敢迟来。今日这一杯喜酒,无论如何都是要讨的。”
旁边几人也跟着笑。
“赵公子这话说得客气,谁不知道你与荀公子交情最好?”
“正是,今日少不得要陪新郎多喝几杯。”
赵恒卓笑着摇头:“那也得看荀兄肯不肯赏脸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眉眼间满是从容和煦,连语气都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风吹过来,卷起慕缘鬓边碎发,盯着他的背影,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,竟也不觉得疼。
赵恒卓。
那些年里,他也是这样,永远端方,永远谦和,永远在人前做得滴水不漏。谁见了都要赞一句君子如玉,风仪无双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笑着递来的每一句话,背后都藏着刀。
那个年轻的人影,站在父亲身边,同他们谈笑风生,像一个再无害不过的故交。有一瞬恍惚。慕缘几乎想笑,可唇角终究没有动。
旁边有人低声感叹:“荀公子与赵公子站在一处,真是说不出的相称。一个英气,一个温雅,都是难得的人物。”
另一人接话道:“谁说不是?这几位公子,往后都是要撑起门庭的人。”
“荀老君主好福气啊。”
“都是有福气的。”
一句一句,都清楚落入耳中。
看着看着,身形微晃,退了一步,忽然觉得有些遥远,像隔着火,隔着风雪,隔着前世今生。分明都在眼前,却再也落不到心里去。可只一瞬,旧日埋下的东西还是动了一下。很轻,也很沉。她一时有些喘不过气,指尖也跟着凉了。目光垂落时,恰好掠过沟渠中的水影。
月色照下来,水面微微一晃,映出一个少年。
慕缘怔住。
那少年像是旧年的残影,破碎,单薄,安静,站在碎银般的水光里,仿佛一碰就散。
而事实上,也的确只是一瞬。风过之后,水纹散开,什么都淡了下去。再看时,沟渠里只剩她如今的模样。青衣,清瘦,眉眼寂静。
像从前那些年一样。也像这些年一样……
只剩下一片空。
远处忽然鼓乐齐鸣。“花轿到了!”
“快看,新妇来了!”
街上顿时更加热闹起来,众人纷纷探头去看。孩童挤在人群里拍手,妇人笑着往前凑,几个年轻公子索性并肩站在石阶前,高声起哄。
八抬花轿缓缓而来,红绸垂落,轿檐流苏轻晃,在灯火下映得一片艳色。
荀晟几步迎上去,原本还算从容的神色竟也难得露出几分紧张来,惹得旁边众人又是一阵哄笑。
“荀晟,你方才不是还嘴硬得很吗?怎么这会儿连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了?”
“快些快些,别让新妇久等!”
“背进去,背进去!”
有人笑着将新妇扶出花轿。
盖头低垂,红裙曳地,那道身影纤细窈窕,只在落地时微微顿了一下。
荀晟上前,俯下身去。
四下笑闹更盛。
“荀大公子,可要背稳些!”
“今日若摔着了新妇,往后可有得你赔罪。”
荀晟也笑,声音里却满满是藏不住的郑重:“不会。”他将新妇稳稳背起,一步一步,朝荀府门内走去。
起哄声、笑声、道贺声几乎要掀翻屋檐。
年轻的父亲背着母亲,在满街灯火与贺喜声中走进府门,像是从一开始,就注定会有这样一场圆满。而她像个局外人,也本就是局外人。
所以她没有选择再靠近。有些人,有些事,远远看一眼,也就够了。
烟花骤响,绚烂的烟火在头顶绽放。那一刻,她忽然有些看清了。
有些执念之所以百年千年都放不下,从来不是因为恨,也不是因为不甘,而是因为她曾真正拥有过,又真正失去过,只是被埋得太深。可一旦见着了,听着了,那些以为早已死去的爱恨还是会从灰烬底下翻出来,烫得人心口发苦。
她已经走了太久……
荀府门前仍是满目红绸,满耳欢声。
有人在笑,有人在贺,有人说“天作之合”,有人说“白头偕老”。
那一片与她无关的圆满,那些曾经与她血脉相连、后来又被她抛入尘埃的人,仇人含笑立于灯下,故人鲜衣怒马、眉目如旧。
长夜过半。慕缘隐身而行。廊影重重,庭院幽深,水榭寂然。最终停在那间书房外。屋内燃灯已灭,她无声推门而入,窗明几净,墨香清淡,一盆素心兰开得正好。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书信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,用镇纸稳稳压住。
能不能信,敢不敢信,能改到哪一步,往后便都不是她能左右的了。她能做到的,只是把这一线生机递到故人手中。
做完这一切,久久伫立,慕缘轻轻退后几步,朝着那张空无一人的书案,极轻极轻地行了一礼。
这一礼,不知是在拜荀老君主,还是在拜那个早已死在岁月深处、再也回不来的自己。
随后,她转过身,再没有回头……
到落云峰时,已是数日之后。慕缘重新坐回山顶的那块石头上,胸口那股缠绕了许久的郁结与躁意,竟当真散去了不少。虽然还不能彻底平息,虽然某些旧伤仍会在不经意间作痛,可至少,她终于不必再被那段前尘、那场未尽的劫数日夜牵扯。他也会……会过得好吧!
往后的日子,她仍旧去修行。只是比起求得什么,她更想一点一点收拢那些散乱已久的心绪,将那片几经风雨的心湖,慢慢养回最初的安宁。从此以后,慕缘是慕缘。至于荀砚,便让他留在那一夜的满庭灯火里,留在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身影之中,像一场盛大而灼目的梦,终于在千年之后,迟迟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