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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凛风率先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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凛风率先叩响了沉寂。
它自山岩的褶皱间蜿蜒而入,碾过草木枯萎的残节,又从她褴褛的衣襟下悄然穿行,一口一口,细密地啃噬着她裸露的肌肤,一寸一寸地试探着她残存的生机。
慕缘睁开眼。
没有光。天是灰蒙蒙的,沉甸甸地压在头顶,像一块被雨水浸透了的旧棉絮,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。她横卧在嶙峋的碎石与枯草交织的地面上,后背传来尖锐的硌痛,那疼痛沿着脊椎一路攀升,直至后脑勺,在那里化作一种迟钝而持续的闷响。
她尝试着活动手指。指关节僵硬得如同锈蚀的合页,每一次屈伸都伴随着骨节间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疼痛,意味着存在。疼痛,便是活着。
她无暇分辨这是庆幸还是绝望,只是静静躺着,任由周遭的冷风与湿气如潮水漫上来,寸寸浸透残躯。
她还活着。
细密的雨水落下,与记忆中的某个场景何其相似。
慕缘缓缓伸手摸向胸口,还是女身。
指节微曲,下意识便要掐出一个再熟稔不过的遁诀,可僵硬的指骨只是空茫地颤了颤,连半点微芒都未曾聚拢。她猛然想起,自己的元婴已经破碎。
化神境的修为,几百年的枯寂与苦楚。日复一日的熬煎,一寸一寸的攀爬,骨骼碎裂后重新拼凑的痛苦,心血耗尽后又一次灌注的决绝。她曾站在那高处,俯瞰山河万里,掌心引动风云雷电。
而如今,百年修为,堪堪炼气。
哈……哈……呵呵……
可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却渐渐变了调,最终失了声。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拧绞着,撕扯着,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天道何其厚待于我……一次又一次,总怕我摔得不够碎么。
亲人离去,相信的人背叛,追求无上力量,最终,一切都化为泡影。她……只是……想……不被人践踏……可什么也做不到……
雨丝钻进眼眶,带来的是粗粝的干涩。
不。
不……她还有墨珠,还有它护着她!
慌乱地合上眼,神识近乎跌撞地一头扎进识海,急切地去寻那一抹熟悉的微光。然而,那口悬在心口的喘息,却在瞬间生生冻住,慕缘浑身僵硬地立在识海中央。
墨珠一直静静悬浮的位置,此刻空无一物。
……不会的。
她在识海中翻找,寻遍每一个角落,疯了一般横冲直撞,撞得内境生疼,却已顾不得。
这里没有,那里也没有;没有,没有,还是没有。
她睁开眼。残破的身体骤然坐起,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,但她已听不见。她甩开旁边的相生,伏在地上,用手去翻,用指甲去抠,将枯石一块块掀开,将杂草一丛一丛拔起。泥土嵌进指缝,碎石划破掌心,感觉不到疼痛。她只是机械地翻动着,绝望地翻动着。翻遍了周围每一寸土地,直到双手沾满泥土和血迹,直到力气耗尽。
感受不到它的气息,它消失了。
干干净净,彻彻底底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她从未想过,有一天她会失去它。她失去过太多东西了,太多了,修为,时间,故人,来路,归途,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失去。
慕缘跪在地上,脏污的双手垂落身侧,乌黑长发被风吹得凌乱,散落在苍白的脸颊旁。她望着那些被自己翻得七零八落的枯石杂草,心像被掏空了,扔进寒风里晾晒,风干,最后寸寸碎裂。
……
昆罗山脉,中洲巍峨脊梁,横亘万里,宛如一道破碎的天幕,将南洲生生隔绝。山峰如剑,直插云霄,峰顶终年积雪,寒风呼啸,呜咽如同鬼哭。寻常飞鸟亦难以逾越,翼翅沾染雪气便沉重如铅,只得折返。
慕缘伫立洞府之前,目光越过层叠的云海,凝视着这片沉默的苍茫。
云海奔涌,是天地间一锅沉默的沸腾,无始无终,唯有起伏。山峦匍匐,是远古巨兽的脊背,覆满万年积雪,亘古不变,寂然不动。风,自遥远的天际而来,裹挟着冰雪的冷冽,亦携带着岁月的低语,掠过她的耳畔,又悄然消散。
她立于此,不过是山间一块无言的石,一棵枯寂的树,云海由素白泛起淡金,又在渐沉的寒日下凝成青灰。残阳沉渊,四野向晚,苍茫暮色如潮水漫过重重雪脊,无声无息,将那道孤寂的身影同这天地一并淹没。
练气巅峰。
仅此而已。
百年之间,她借雪中清气温养经脉,稳固神魂,将那一身几近崩散的根基一点点拾起,到如今,也只到这一步。若在从前,这样的修为,原不值得她多看一眼。
如今,却已是百年所得。
她望着远处起伏山影,恍惚间,仿佛回到了初抵此世的那个冬日。
那时她尚在人间。十里长街流光溢彩,暖意融融地蒸腾着市井的欢笑。可这万丈红尘外仿佛覆着一层薄冰,她如孤魂般游荡其间,听不见分毫动静。直到茶坊酒肆里,不知何人漫不经心地念出一个年号。
那几个字极轻,混在市井杂音里,偏偏一字一顿,极清晰地撞进耳底。那些早已烂在岁月底部的旧事,猝不及防翻卷而上。
她脚下一滞,停在原地,极缓慢地抬起了眼。
原来……不是后来。
是最初。
她竟被掷回了第一世。
四下里依旧是摩肩接踵的生息,可那满街融融灯火,却照不进她眼底半分。脚下明明是喧嚷的人世,落步处却空得发冷。
距离她所熟知的一切,还有两百余年。
两百年有多长?长到连那些她刻入骨髓的名字,此刻都还沉睡在未醒的岁月极深处。旧事未起,故人未逢,他们甚至……尚未降生。
满目繁华,天地浩大,人潮如流水自她身侧喧嚣而过,唯有她是一块风化已久的顽石,立在光影交界处,直至浑身血肉寸寸冷透。
后来,她终于敛了衣袂,无声地转过身。
就此离开了人间。一路往西南,入昆罗,登落云,自此居于雪顶。
这里高,也静。
风过山崖,松声覆雪,除此之外,再无别的声息。
她在峰顶辟府,设禁,闭关不出。醒时见雪,闭目亦是雪。疗伤,调息,修补灵脉,稳固识海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仿佛百年光阴,也不过只是这一场雪落下,又覆上另一场雪。
慕缘闭上眼,神识沉入识海。
识海深处,空无一物。
她停了片刻,仍未退出来,只静静停在那里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只是没有立刻收回神识。
缓缓睁开眼。
那原本如温软荔枝般澄澈的眼眸,此刻却空寂如枯井,深不见底,只映出无尽的荒凉。
“还是没有……”
“……也好。”
尾音很淡。像一句话说出口,连说话的人也并不如何在意它的分量。
山风掠过崖边,卷起细雪,簌簌打在衣角。
她垂着眼,伸手接住一片雪花:“若真要再等百年,等另一个我出生,等到那时,便再等吧。”
天地寂寂,无人应她。
石门无声而开。洞府之中,一方蒲团仍安放在旧处。她行至其前,拂袖坐下,动作平缓,像这些年里每一日做过的那样。
慕缘闭目,引灵入体。
灵力沿经脉缓缓运转,如细雪无声,流过气海,最终仍停在原地,不曾再进一步。石室昏暗,四下无声。那道关隘依旧横在那里,不进,也不退。她的心也不进不退。
她未曾睁眼,只继续引着灵力一寸寸游走,将尚未愈合的地方慢慢温养妥帖。
洞府之中,很快又静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