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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化工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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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承屿越是在公司待得久,越能感到深深的无力。
他发现他看不懂报表漏洞了,分析也做不到举一反三,就连签字偶尔也会签成谢时砚的名字。
如果不是唐商和Flora在他身边给他台阶,公司的人指不定要怎么看他。
“江总,您觉得附加条款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?”
会议室里,江承屿又在发呆。
专注力下降得厉害,连员工的汇报都听得模棱两可,面对提问也略微惊慌失措。
“那……利率这块呢?”
他这才去翻方案,但以他如今的能力,现在翻再做回应已经来不及了。
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来:“风险对比?”
“哎,好了。”唐商轻啧一声,打破尴尬气氛。
江承屿翻合同的手停下来,直愣愣地盯着他,嘴唇嗫嚅却说不出话。
Flora在一旁帮腔:“江总不说话就意味着方案没问题,大胆去做就行。”
员工瞬间喜笑颜开,丝毫没把刚才江承屿的失态放在心上。
“还是江总体谅我们员工,这不马上到下班点了,不想让我们辛苦加班。”
手下人一呼百应,江承屿顺着他们的话默许,叮嘱路上注意安全。
这个季节的华州,天总是黑得特别快。
晚上七点,公司里也不剩几个人。
唐商背着公文包路过,看见江承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随口一问:“江总,还不走啊?”
江承屿扯出一抹笑:“嗯,马上。你先下班。”
唐商应和着,顺带帮他关上办公室的门。
白天摊开的金融报表依旧摆在眼前,密密麻麻的数字在视线里纠缠成一团乱麻。
曾经一眼便能揪出漏洞的头脑如今一片滞涩,目光反复扫过字句,却迟迟无法理清脉络,再也做不到从前那样推演分析。
无尽的惶恐与自责一点点攫住他,他埋下头,双手死死抱住自己,喉咙里溢出细碎哽咽。
“我做不到……我真的再也做不到了……”
心底的不甘翻涌上来,指节猛地收紧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手中的铅笔被生生攥断。
“谢时砚……你究竟在哪……如果你还在就好了。”
办公室的窗没关紧,凉风将纸张哗哗吹散了一地。
江承屿依旧是那个姿势,像忏悔,又像惆怅。
不知怎么的,车子晃晃悠悠就开到了宋雨晴的诊室。
他按门铃,很快就有人应。
“小屿?”宋雨晴只是定睛看了他半晌,随后笑得释然,“欢迎回来,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来这儿。”
她侧身让出道,江承屿换鞋跟着她进去。
“找我有什么事?还是想聊聊别的什么?听说你家那位最近闹得挺凶,还好吗?”
谢时砚寡不敌众、在重症病房躺着的消息传得飞快。
江承屿淡然开口:“他会没事的。”宋雨晴眉毛一挑——她惊讶于他不同往日的坦然和笃定。
江承屿窝在沙发上,像是完全卸下防备:“我发现我最近的状态越来越差了。不是身体,是脑子。”
“我好容易发呆,明明之前手到擒来的工作,现在却要反复核对好几次,一些应该水到渠成的表述也变得拖沓——因为我的脑子带不动话里潜意识的逻辑框架了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仿佛要把这半个月的苦处都吐出来,“雨晴,这种感觉好奇怪,我好累。”
宋雨晴双手交叠在桌上:“你还有半句话没说完吧。”
江承屿惊讶于她看透人心的本领,抿了口手边的花茶,眼里颓废的忧伤变为清明:“我不想放弃。”
“那就去做。”她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。
“你能来找我,就说明你还有救。来我这的人,都不愿承认自己有病。”
宋雨晴明白,江承屿需要的不是虚与委蛇的心理开导,也不是循规蹈矩撕开伤疤后灌输道理的冲动。
他和别人不一样,只需要一个发泄口就能再次满电。
道别后,他的颓废感减弱了些。
这几日他睡眠差是家常便饭,冥顽不灵也比从前更甚。
宋雨晴叮嘱少吃安眠药,他一点不听。
加上饮食不规律,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般蔫巴。
空余时间他也没少在办公室做记忆力训练,但效果甚微。
戒指早已沉没深海,但戒痕却经久未消。
闲暇时分,江承屿偶尔想摸摸戒指,却在落了空后才意识到自己曾经做了什么样的决定。
他不后悔。
“江总!不好了!”
唐商推门,模样慌张,“之前按您的吩咐,面对其他势力围剿,寰越应该进行逐个击破,算法软件跑出来的结果也确实没问题。”
“但现在不知怎么了,那帮人找到了我们的漏洞,防线要守不住了……”
听到这个消息,江承屿眼前一黑,几乎要倒过去。
纸糊般的身子强撑着桌子才没倒下,他语气虚弱:“我们的人都到了吗?”
“都到了,正在会议室重修漏洞,制定新的补救方案。您——”
唐商看着他的虚弱样,“您休息会儿再来吧。”
江承屿按着发烫的眉心和后颈,同意了这个提议:“今天办公室的香薰,好特别……”
坐在沙发缓神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点。
再次站起身,只觉得头晕目眩——前调是清香的柑橘,后调被霸道的蓝风铃味席卷。
“……这个香薰有问题。”
没撑到拿手机给唐商发消息,他就晕了过去。
昏过去之前只有一个疑惑——谁换了他的香薰?
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。
华州的夕阳为办公室镀上一层金。
江承屿很久没有合过这么久的眼了,眼前的视线带着刚睡醒的模糊,他心头一跳:“糟了……我居然睡着了……开会……要开会的。”
明明眼下乌青明显,又因连轴转而腰酸背痛,他依旧惦记着寰越那些事。
“江总,您休息得还好吗?”
“唐助理?”江承屿怔愣一瞬,翻身下沙发。
“快点快点,他们会顶不住的。都怪我,怎么能睡着了呢……”
语气满是愧疚,抓耳挠腮去办公桌上整理方案、报告、拿电脑。
“他们还都是孩子,让他们面对圈里那些老狐狸……他们不得吓死啊!”
“江哥!”唐商的声音骤然增大,听着不具震慑力,反而带着依赖——这也是他第一次叫江承屿“江哥”。
“问题都解决了,您不用担心。”
他把平板递过去。
江承屿左右划了几页:外界舆论风向持续向好,不少企业以江家原先的报导为跳板持续跟进;股价稳步走高,各类基金纷纷增持;不少实力企业再次提出洽谈,优质合作接踵而至。
“这些都完成了?就一下午的事?”唐商没说话。
江承屿望向他的眼神带着不可置信,但很快又压下去。
“快点也好……解决了就好……”目光正好瞥到角落中被更换的香薰,心底的怀疑油然而生,神色变得冷静。
“唐助理,辛苦你把Flora也叫进来。”
等人到齐,他开门见山:“说,瞒了我什么?你们两个小孩脸上可藏不住事。”
Flora最先沉不住气:“谢总吩咐,要我们暂时让受惊的您担任董事,再放出自己病弱的消息,给外界营造寰越内忧外患的感觉,那些人就会沉不住气来找事……”
唐商低着头补充:“而且今天下午的会,您以为这场硬战到了白热化阶段,实际已经要收尾了,只是这样能给他们致命一击,一网打尽……”
江承屿心里门清,手指隔空点了点他们:“所以你们一个个都阴我。那躺在重症监护的谢时砚人呢?也是假的?”
二人把头低得更狠。
但他们也看出来,面前的江总没有真的生气。
“怪不得我没有察觉安眠香薰的味道——是谢时砚告诉你们我从来只吃药吧?”
“而且医院里,Flora你说谢时砚重伤,只有唐助理不惊讶,加上下午唐助理叫我开会却不肯进来,是怕昏迷吧?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虽然说出的话带着责备,但话语中的庆幸和释然却令人难以忽视。
很快,江承屿又恢复正经模样,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:“既然你们一路有商有量,那接下来的就让你们谢总干吧。”
“一个连老婆都能丢下的缺心眼……”
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嘟囔,二人肯定没听见。
江承屿伸了个懒腰走出办公室——这些天给他累惨了。
“干嘛去啊?”萧倏衡笑嘻嘻凑过来,“他俩跟你说了吧?公司保住了,不应该吃个饭庆祝一下?”
“吃饭的经费最后还得我批。”
江承屿冷脸把萧倏衡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拍掉,“这两天谁叫我,我都不会离开我的家的。”
“走了。”
他步伐稳健地离开公司,终于睡了第一个好觉。
梦里还是那个悬崖——这次是自己站在崖边,全身泛着金色的光。
他终于看清了目视自己的少年——正是带有稚嫩面庞的他自己。他朝他笑了一下:“要往前走啊,接受新生。”
梦结束了,窗外是大好艳阳。
“叮铃铃。”休假几天接到的第一个电话,江承屿努了努嘴——谢时砚。
接通后,他的声音不自觉带着娇嗔。
“谢时砚!你再不滚回来就给我睡院子吧!长本事了敢瞒我,你知不知道我——”
“江总。”
对面一位年轻男子的声音将他打断,听筒里听起来有些空灵。
“城郊废弃化工厂,我只要你一样东西——华州第一医院的大型器械采购流水单。东西到位我就放人。别想着报警。”
电话被挂断。
江承屿瞬间如坠冰窟,颤着手回拨,只有忙音。
手机震动,是唐商:“江总,谢总这两天有联系您吗?”
“按理说三天前事情结束他就会和我们联络,我们也就没有过问他的行踪,可……可这都这么久了……我们找也没方向……”
他几乎是语无伦次,想必谢时砚的失联对他们而言是失去主心骨。
江承屿滑坐在家里的地板上,指甲死死掐住手心。
他很久没这么崩溃——不,是愤怒。
明明一切都将恢复秩序,他还在等谢时砚回来……
那种莫名的脱轨感让他不爽。
却还是平复语气:“他联系我了,说有点事,他很安全。”唐商听了便放下心来。
被警告过,他自然不能对别人说真话,保不齐有眼线。
“城郊废弃化工厂……”这个地址在他嘴里反复研磨,拿上车钥匙便即刻前往。
期间温叙白给他打电话,他都视若无睹。
江承屿紧握方向盘,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。
化工厂外寂静一片,看不出异常。
后院的铁笼子还盘踞着几条恶犬,用脚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。
江承屿三步并两步朝工厂走去,郊外的风吹起额前碎发。
老旧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响声,铁锈和空气的霉味直往鼻腔钻。
仓库中央坐着个人:“别来无恙,江少。”
“你铤而走险,有想过后果吗。”
江承屿薄唇轻启,吐出那个意料之中的名字,“卓、屹。”
卓屹像是早有预料,翘着二郎腿,语气随意:“没想到你们逃到这儿了,并且公司似乎遭受了比那边更大的压力。”
江承屿此刻倒是淡定,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悠哉悠哉朝仓库堆满杂物的两边走去,偶尔还故作嫌弃,踢踢那些钢板建材。
卓屹继续道:“如果谢时砚不那么一意孤行,说不定不会被我抓到把柄,季禾她……”
提到卓季禾,卓屹神色微动,语气冰冷:
“不过左右我要的也不多,只是一份流水单而已,给我,我保他平安。”他伸出手。
“可以。”江承屿缓步逡巡最终回到他面前,“我要看人质。”
卓屹慢悠悠从口袋拿出一枚操控器,按下按钮。
巨大的化工池顶上吊着一个单薄的人影,低着头一动不动。
江承屿心脏骤停半拍,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,不知是气的还是恐惧:“卓屹!你别太过分!我要的是活人。”
他伸出食指颤抖着指向卓屹,原先你来我往的局面瞬间破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