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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匿名快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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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承屿跑回床上,用被子蒙住半边脸,眉头紧皱。
“什么鬼?好没出息……”
直到被捂得喘不过气,才自暴自弃踢开被子,“不过……这种感觉还真新鲜。”
白炽灯锃亮地照着天花板,他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。
“我到底忘了什么呢?”他抬手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,看了很久,手臂才脱力般砸回床铺。
“如果我想起来了,我还能有现在的勇气过接下去的生活吗……”
眼皮开始打架,半梦半醒间,他做了一些很乱的梦。
梦里他孤身一人,站在悬崖前十米的位置。
面前毗邻悬崖处站着一个身形相仿的人,面庞模糊,他看不清。
几道声音从四面八方砸过来——
【我千辛万苦都是为了你!】
【请继续任务。】
【介意我坐上你的位置吗?】
【你以为我是来找你重逢、找你赎罪的?】
每一句都像一根刺,每说一句,那个模糊的身影就黑一分。
直到最后,那具身躯像烟花般炸开,白光笼罩着他,传来一声呢喃:“放我走……我是谁……”
再次睁眼,冷汗浸透后背,头疼得不像话。
“那到底是谁……那些声音又为什么……”
江承屿像一张白纸,没有记忆的他不充盈,却对曾经无比好奇。
“叮咚。”匿名短信。
他抱着疑惑打开——毕竟他谁也不认识,匿名短信实在太稀奇了。
【未知:看到你过得这么开心,我心里真不是滋味。想知道自己曾经做了什么吗?不妨去问谢时砚一个问题——他真的相信一个人会改变本性吗。】
“神经病吧?”他手指已经点到“拉黑”键上,那人又补了一条。
【未知:希望你得到真相,不要后悔也不要惊讶。那是你的报应。】
正要刨根问底,聊天界面传来提示——对方已注销账号。
“咚咚。”谢时砚敲了两下门,旁若无人地推门进来。
“醒了?哥哥,起来吃饭好不好?一会儿带你出门。”
“……好,我们要去见谁?”
江承屿拿着手机下楼准备洗漱,却被拦在楼梯口。
“不用紧张,一位老朋友。在那之前——”
谢时砚靠在门框上,摊开一只手,掌心向上,“手机给我。”
江承屿血液几乎凝固。
僵持间,还是他先妥协,佯装恍然大悟,“噢,你的在充电是吧?给你用。”
然后从缝隙中溜下楼,“我先去洗漱。”
他暗自庆幸刚才删了聊天记录,只希望谢时砚别翻他的垃圾箱。
饭桌上,手机被谢时砚“用好”后放回他手边。
江承屿小口喝着粥,忽然开口:“谢时砚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有人骗了你……你会怎么办?”
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?”
谢时砚放下手机,目光钉在他脸上,“有人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
江承屿差点被粥呛到,“就是……”他飞速搜寻着借口,“你听过秉性难移这个词吗。”
末了又补一句,“这是我最近刷抖音刷到的……一本哲学类的书。”
谢时砚看了他几秒,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他碗里:
“秉性难移,也值得被同情。你觉得呢?”
江承屿抬头,撞进谢时砚平静无澜的瞳孔里。
虽然极力隐藏,但他还是捕捉到一丝阴鸷。“怎么?哥哥想到什么了?”
“没有,就问问。”
他抽出纸巾帮江承屿擦掉嘴角的米粒,眼神温柔缱绻。
一道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“哥哥你先吃,我接个电话。”
谢时砚离席,朦胧间江承屿只捕捉到零星几个字:
“马上到。”“病。”“剂量。”
他咽下最后一口粥,把碗放进洗碗机,走到谢时砚身边。
电话刚挂断,手机还没锁屏。
“想知道我刚才说了什么?”
谢时砚被他猫一样偷摸过来的样子逗笑了,“开口问我。”
“……没想知道。”
“江承屿。”
江承屿最近有点害怕被叫全名,嗫嚅着:“你刚才是在和别人打电话吧。”
“可以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吗?”
谢时砚把和宋雨晴的聊天记录展示给他:“等会儿要带你去心理诊所。她是你曾经很信任的治疗医生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告诉我,你想去吗?”
“我要你问心无愧地告诉我——你想知道我们的曾经,而不是勉强觉得如果早点记起来会对我造成麻烦。”
“江承屿,你可以和我说实话吗?”
“谢时砚。”
江承屿抬眼,语气认真到谢时砚以为他又要长篇大论或委屈求全。
“……我的病例在哪里?你帮我找。我不想动。”
这样请求的姿态和更硬气的语气让谢时砚心头一松。
只要江承屿不用委婉的问句,或者摆出宁损己身以护他人的姿态,他都觉得自己正在把他养得更有底气。
“好,我去找。你去换鞋。”
因为没想到江承屿答应得这么快,谢时砚整理病例多花了些时间,还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薄外套。
“走吧哥哥。”
失忆前的江承屿对心理医生已经麻木,现在的他却不一样。
一整程他都没来由地心慌。
“好久不见了,小屿。”
宋雨晴迎出来,江承屿立刻僵住,呆愣愣站在谢时砚身边。
“你……你好。”他磕磕绊绊地鞠躬。
“不用拘束,快进来吧。”
宋雨晴领他进去坐下填表,“对了,戒指这种金属物品不能带进去哦。”
她把戒指取走,出去了。
江承屿倚在门框上,听着二人不真切的交谈声。
“咔哒。”门轻轻关上,隔绝了屋外的交谈。
“这都什么题目……”他做过心理准备,但显然准备少了。
每道题都精准地踩进他的雷区。
曾经的他会怎么回答呢?
他不知道,但总归不会是真话。
“填完了吗?”宋雨晴推门进来,穿堂风吹散了屋内本就不浓郁的蓝风铃味。
江承屿莫名暴躁,但还是尽力维持体面,“填完了。”
他把表格递出去。
宋雨晴这次认真看了一番。
“我先去准备一下,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偌大的咨询室又只剩他一人。
明明空调温度合适,可那种熟悉的无助和惊恐快要将他淹没。
蓝风铃味彻底消散了,他下意识抚上无名指——戒指不在。
他承认,仅仅是分离这么一会儿,他也不能接受。
呼吸越来越急促,却怎么都捕捉不到令他安心的味道。
“哐啷。”桌上的笔筒被他扫落在地。
“我不要待在这里……不要留我一个人……”
江承屿猛地起身,小腿绊到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他跌跌撞撞推开门跑出去,对着逆光的谢时砚大喊:“谢……谢时砚!我……想回家!下次再来好吗……”
说到最后已经染上哭腔,喉咙里溢出难听的呜咽。
谢时砚在他叫出声时就迎了上来,把带来的薄外套披在他身上。
江承屿旁若无人地把衣领拢住下半张脸,近乎贪婪地嗅着上面的味道。
起伏的胸膛终于平复下来,他抓着谢时砚的衣摆:
“那个……我的戒指被——”
“小屿,这个还给你。”
宋雨晴把戒指还给他。
江承屿并非不能理解缴获戒指的行为,但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让他更加珍视它。
“对不起宋医生,刚才我跑出来太急,好像把桌上的东西弄倒了……”
“没事,不会坏。”
“那我们的测试可以开始了吗——”
宋雨晴把按动笔按了两下,“咔咔”两声后莞尔一笑:
“已经结束了,你该和他回家了。”
“那我的病……”江承屿低头看着病历上的字——情感失认症、创伤后应激障碍、躯体化障碍……
恍惚间被宋雨晴轻轻推出诊室门。
“良药已经在身边了,给彼此一点时间。”
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,最后拍了拍谢时砚的肩膀。
“复查时间我下次通知你。”
“通知他。”谢时砚把江承屿往前推了一步,“我没权利替他做任何决定。所有疗程也应该提前征得他的同意。”
江承屿讪笑两下,宋雨晴拉长语调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到家后江承屿难得话多:“咨询室里,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,就是不——”
“不想待在那里。”
谢时砚替他说完,弯腰给窗台上的花瓶换水。
江承屿透过阳台玻璃看他忙碌的身影,逆光揉碎在花瓣上,清辉漫过眉眼,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。
“……对。”他语气有些怯懦,“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想吗?”
“不想本身就是个理由。”
谢时砚在他身边坐下,抓起他的手,指腹轻轻抚摸戒圈。
“但如果你想说,等我回来,洗耳恭听。”他起身去卧室整理行李。
江承屿带着惊慌追到门口:“‘回来’?你要去哪?”
“出差。”谢时砚转头看见他眉头紧皱、神情委屈地靠在门板上咬着下唇,好不可怜。
“舍不得的话,就离我近一点。”
江承屿确实动了,但那股冲动又被压住了。
“没有舍不得。”
他转身回到客厅,面不改色地打开电视,但音量被他不自觉调低了。
“我走了,明天就回来。晚上睡觉把门关紧,陌生人来不要开门——”
“烦死了,你走你的吧。”
江承屿语气重了些,眼神始终没有落在谢时砚身上一眼。
“砰。”大门被轻轻关上。
不到半分钟,江承屿赤脚跑到窗边看那辆车。
车没动,隔着玻璃也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。
“……是因为有人接吗。”
他挪到气味最浓的玄关处,闭眼深吸一口气,恨不得把它们尽数卷进肺里。
“咔嚓。”门从外面推开了——谢时砚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怎么没走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已经向前一步把江承屿搂进怀里。
蓝风铃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“知道你舍不得,再抱一下。”
江承屿这次没有再佯装扭捏,任由他抱着。
直到内心的躁郁被安抚,他看着谢时砚开车去了机场。
家里瞬间空荡,但那股寂寞难耐却消散了不少。
趁谢时砚不在,他跑到卧室重新翻出那张字条,在“唱得不错”下面添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——
“孤独是你我的距离,爱是去掉了你我的底色。”
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提笔,更不明白那些晦涩的词在两个人的曾经里扮演什么角色。
从中午到下午,江承屿辗转在每个留有谢时砚味道的地方,直到在沙发上睡着。
“叮咚,叮咚。”
急促的门铃声把他唤醒。
他走到大门口,突然想起谢时砚的话——不要给陌生人开门。
他转身去厨房拿了把水果刀防身。
“咔嚓。”门推开一条缝,台阶上放着一本类似档案的东西,环顾四周空无一人。
“这是什么……送错了吧?”
他撕开胶带,坐在门口地板上就着楼梯灯翻看。
看到标题的瞬间,他瞳孔骤缩——腺体摘除手术、日记、谢时砚因伤住院的病历单……
桩桩件件他都不记得,但“施暴者”那一栏,写的是他的名字。
“叮。”新邮件,附着一句话:【未知:你是否有信心坦然收场?】
他立刻回拨,但依旧晚了一步。
电话没接通,对方已注销。
他点开附件里的视频切片合集——施暴、救赎、逃避、虚伪,全被淋漓尽致地剪在一起。
他得出一个结论:他从始至终都在骗谢时砚。
档案夹层还有一张被叠成方块的纸。
他展开——密密麻麻的“你错了”铺满整张纸,没有行距,没有留白。
视觉疲劳让他觉得那些字真的在蠕动。
而在整张纸的中央,三个红笔写的字横平竖直地立在那里:“我错了。”
每个字大小一致,间距相等,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。
跟周围那些疯狂倾倒的黑色字体形成一种几乎让人生理不适的对比。
江承屿瞳孔近乎癫狂地颤抖,像扔掉烫手山芋般把纸丢远。
“我错了……错了……”他两只手撑在身后,交替往后推,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半米。
手掌触到冰冷的刀柄才回神——“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机械般拿起水果刀就要往手臂划。
【小屿不要!】
一道急切的女声在他脑海中炸开,带着电流声,像是突破巨大阻挠而传来,又猛然收住。
动作猛然顿住。
“谁?!是谁?!”
回应他的只有风声。
那声音再也没出现过。但这一声让他彻底清醒了。
他面无表情地放下刀,把档案收好,锁进自己房间。
然后像做过无数次那样开始写检讨,不同于曾经的忏悔:成绩,处事,言行。
直到写下最后一句。
【我错在不该以为自己能被爱。】
晚上谢时砚照例打来视频电话。“今天在家干什么了?”
江承屿趴在床上,摄像头只扫到他软塌的头发和半张脸:“没干什么……就看电视。”
“你确定要对我说谎?你知道的,我——”
敲门声从对面传来,江承屿就坡下驴:“你还挺忙的。先工作吧,我休息了。”
他语速很快,生怕多说一句就被发现异样。
关了灯躺在床上,白天那些东西的冲击力还是太强。
“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会改。”
或许他真的无力改变命运,谢时砚的审判之刃终究会落到他身上。
黑暗里,他的呼吸渐渐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