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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连我也是假的 ...

  •   周六,他约了时间去看心理医生。正好谢时砚出去谈合作,他也可以放松一把。
      车辆停在心理咨询室门口。
      宋雨晴出来迎接他:“见你一面真不容易。”
      “最近比较忙。”
      “是吗?我还以为你故意逃我的心理疏导呢。”宋雨晴笑着引他进门,递出一张表。
      “流程你都熟,填一下,我去准备。”
      表上是基础信息和几个常规问题。
      江承屿扫了一眼,提笔就写。
      那些答案他背得很熟——熟悉的选项、熟悉的措辞、熟悉的分寸。
      宋雨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填完了,靠在椅背上玩手机。
      “填好了?”宋雨晴拿起表格扫了一眼,没多说什么,“行,跟我进来。”
      咨询室里,沙发靠背比想象中软。
      他陷进去的时候身体往下沉,又默不作声地调整回端正的姿势。
      “一直这个姿势不累吗?开过来挺久的,放松一点。”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他低头笑了一下,“小时候不坐直会被我妈说,还会被老师点名。”
      宋雨晴没有接话。
     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他身上绕了一圈,然后开口:“这周怎么样?”
      “还行。”
      “还行是几分?小江,我发现面对你,你的任何一个反应都不可信。”
      宋雨晴是笑着的,语气也不严肃。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一面能照到底的镜子。
      江承屿想了想:“6分吧。”
      “哦?上周是4分,多了两分。”宋雨晴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,“愿意谈谈吗?多在哪?”
      “……多在一个结果。”江承屿把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,像终于允许自己陷下去一寸。
      “有人在我家门口放了一袋药。”
      “谁?”
      “你知道是谁的。”
      宋雨晴没有追问。
      她只是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:“他给你送药,让你觉得你在被看见。”
      “他是在乎我,但他瞒着我,躲我。”江承屿纠正她,“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宋雨晴转了一下笔,“那面对他这种态度,你做了什么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      “撒谎。”
      宋雨晴拿起他刚填的表格,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道题:“你是否有精力和勇气去验证你的答案?”
      她指着“否”字上方一小团黑墨:“你犹豫了。”
      “不是因为‘精力与勇气’,是因为你在乎结果。我没猜错吧?”
      江承屿没有回答。
      那团墨迹在他眼里格外刺眼。
      他发现自己每次撒谎的时候,手都会在不经意间往纸上多用一分力。
      “你和人交流的时候,总是口是心非,顾虑太多。”宋雨晴把表格放下,“这是你第几次来,我就第几次说。”
      “宋医生伶牙俐齿,说的都是我已经知道的。”江承屿往前挪了半个身位,“不炒冷饭了,说点实在的。”
      宋雨晴笑了:“他瞒你躲你,不是你想要的。那你想要什么?”
      江承屿张了几次嘴,没有一个词落得下来。
      “你看。”宋雨晴打了个响指,“你有了欲望。”
      “你和上周不一样了,所以——回答我,你做了什么?”
      江承屿长舒一口气:“我就是试试他,看他什么反应。”
      “你期待他的反应?”宋雨晴的眼睛眯了一下,“稀奇,你之前可不会期待。”
      “嗯,因为我不知道——”他停在那里,像路走到一半断了。
      宋雨晴没有逼他。
      她只是瞥了一眼他脖侧:“你上次掐自己,是什么时候?”
      “前天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掐?”
      江承屿想了一会儿:“……确认一些事情。”
      “你觉得需要证据,是问题吗?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看着自己的手,“如果不掐,很多事很快就会变成梦,我会不记得,会不安心。”
      “那如果有一天,你不需要掐了,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?”
      江承屿沉默了很久:“得到了确定的答案,或者……我不怕了。”
      宋雨晴没有打分,没有评价。
      她合上本子:“今天到这儿吧,下周同一时间。”
      江承屿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      “你刚才说他替你擦过血——”宋雨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那是发生在什么情境下的?”
      江承屿握着门把手:“他替我擦血的时候,在自责。”他拉开门,“我下次告诉你。”
      宋雨晴送他出去的时候恢复了轻松的语气:“有够神秘的,那我不送了?”
      江承屿笑了一下,车灯闪了两下,他走了。
      车停在公寓门口。一道熟悉的人影站在路灯下面。
      “……爸。”
      江凯穿着大衣,手里没拿行李,像专门等他回来的。
      他抬手招了招:“小屿。”
      江承屿把他请进门。
     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坐下。
      “小屿,你过得怎么样?”
      “挺好的,你呢?怎么从美国回来了?”
      江凯顿了一下:“你长大了,我也该回来看看你。”他垂着眼。
      “爸对不起你,当年确实不得已,也没能力带你走,让你受苦了。”
      “都过去了。”江承屿的声音很平,“这次回来还走吗?”
      “嗯,还有几个项目要收尾。”
      正巧,手机亮了——沈月茹的微信:【今晚回来吃饭。】
      江承屿抬头看了江凯一眼:“爸,你刚回来,跟我们一起吃个饭吧。”
      江凯摆手:“你妈肯定不愿见我。我也不自找没趣,明天就回美国了。”
      江承屿张了张嘴,最后没有挽留。
      他送他下楼的时候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      江凯走进出租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      江承屿站在原地,看着他上车,看着他离开,一直到后尾灯消失在路口。
      公寓空荡荡的,跟他走的那天没什么两样。
      “妈。”
      沈月茹围裙都没解,从厨房探出头:“吃饭了。”
      他走过去坐下。
      桌上少了青椒,多了糖醋排骨。
      “多久没回来了?工作再忙也要回家。”
      “我过得挺好的。”
      他夹了一筷素菜,顿了一下:“我今天见到爸了,他说明天回美国。”
      沈月茹的手停了半拍。“空着手就回来,哪有个父亲的样。”
      “妈!”江承屿语气重了点,“他是我爸,又不是别人。”
      “他根本没把你当儿子。当年一声不吭去美国,你以为他是去干什么的?”
      “我怎么不知道。”江承屿的声音开始压不住了,“他不想考公考编,不想走你安排的路,他想自己去闯。”
      “他就是想——脱离你的控制!”
      “江承屿!”沈月茹的碗砸在桌面上,“你以为你爸是什么好东西!”
      门铃响了。
      江承屿压住胸腔里翻涌的东西,走过去开门。
      谢时砚站在门口。大衣上沾了夜气,像赶了很远的路。他把手机递过来:“这个。给你。”
     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。
      画面里是江凯——他没见过的那张脸。
      旁边站着一个陌生女人,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。
      声音清晰可闻。
      江凯:“别怕。等我从他那里拿到钱,就带你们娘俩回去。”
      谢时砚:“你这么做,没想过他是什么反应?”
      江凯:“你是谁啊,轮得到你管吗?他是我儿子,凭什么不给我钱!”
      画面里,谢时砚往前迈了一步。
      江凯立刻把妻儿护到身后。
      视频在这里停了。
      江承屿的面色白得不像话,双目空洞,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层。
      他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谢时砚的手机,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
      “叮铃铃。”
      他自己的手机响了——江凯。
      他接了。开了免提。
      “喂,小屿。爸爸这边项目周转不太开,能不能先给我转一笔钱过来?”
      江承屿没有回话。
      对面等了等,又“喂”了两声,声音里开始带上一丝焦躁。
      好久,久到对面以为他挂断了。
      “爸。”江承屿开口,声音低得像从一口井底提上来的,“我是你的孩子吗?你在美国这么多年,怎么都不回来看我呢。”
      那边顿了一下,然后语气软下来,像在哄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:“小屿,爸爸是爱你的,只是爸爸太忙,我保证,这个项目结束一定陪你。”
      虚与委蛇的温情太假了。
      江承屿全程面无表情。
      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,“我一会儿转你。”然后他补了一句,“祝你家庭美满,婚姻幸福。”
      挂了电话。
      沈月茹站在厨房门口,冷眼旁观:“你还觉得他是好人吗?多亏了我这些年栽培你,你才有今天!”
      “你还敢跟我喊,还敢跟我翅膀硬?”
      “我告诉你,你根本没有立足于这个世界的能力,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正常人!”
      “你知道你爸出轨,你敢对他做什么吗!你敢吗!你就是个懦夫!”
      谢时砚站在江承屿身后一步的位置。
      他看见江承屿的肩膀动了一下,像扛了什么太重的东西,终于到了极限。
      江承屿缓缓抬头,看着自己的母亲。
      他笑了一声,嘴角还挂着眼泪、眼底却没有光。
      “所以——”他压着嗓子,“我爸得到了事业,得到了真爱,你得到了一个孝顺的儿子,让你有面子。”他停顿了,声音停在那里,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。“我呢?”
      他终于抬起头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蓄满了泪,却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      “我成了一个疯子。”
      一个冷漠的、没有情绪的疯子。
      他怪不了谁,也不想怪谁。
      “别跟着我。”
      他推了一把谢时砚,自己出了门。
      力道不大,但坚决。
      深夜的高架几乎没车。
      江承屿握着方向盘,没有飙车,甚至规行矩步,变道打灯,像在用每一分规矩压住他自己。
      【心率波动上升,皮质醇分泌激增,交感神经持续紧绷,心理压力值突破警戒阈值。】
      悠悠冷静的播报声响起来。
      江承屿笑了一下:【你适合去医院。】
      【小屿。你不难过吗?】
      他没有回答。
      后视镜里,一辆黑车跟着他,不远不近,像一根线牵着,始终不断。
      但当他拐进公寓地库入口时,那辆黑车没有跟进来。
      江承屿熄了火,双手捂住脸,撑着方向盘。
      没有哭,只是眼眶酸得厉害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放开手,面无表情地锁车,上楼。
      家门打开的瞬间,他闻到一股不属于这里的香味。
      “谁?”
      “是我。”
      谢时砚不知什么时候遛了进来,在他身后轻轻抱住了他。
      力道不大,像在试探他会不会躲开。
      江承屿没有躲,也没有回头。
      “江承屿,我在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他的声音里全是鼻音,“我没难过。”
      他挣开谢时砚的手臂,走进厨房。
      冰箱里有牛排。
      橄榄油,慢煎,七分熟,用剪刀剪成小块。
      他楞神的时候伸手想去抓一块,快碰到的时候被人握住了手腕。
      “很烫。”谢时砚的声音从旁边递过来,“要吃用筷子。”
      他夹了一块递到江承屿嘴边。
      江承屿吃下去了。
      烫得他舌尖一缩,但谢时砚没有松手,他就没有吐。
      “你出去,我来。”
      他被推出了厨房。
      坐在沙发上发呆——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烫,他就是想烫一下。
      想做那些不正常的事。
      “尝尝。”
      谢时砚把菜端到他面前。
      江承屿机械地拿起叉子,慢慢吃完了。
      谢时砚没有坐下,站在茶几边上打量他的新家:“新家装修不错。”
      江承屿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他放下刀叉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这不是我家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      “谢时砚。我没有家了。”
      他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翘的,眼泪却砸在了手背上。
      “我一直以为离异的孩子也会幸福,我以为我是他们爱情的成果,所以我接受我妈的严格,也向往我爸的自由。”
      “我以为这样的爱我有两份,结果活了二十四年才发现,那些都是假的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终于断了。
      嘴唇还在动,但声带好像被人掐住了。
      他用手背去抹眼泪,越抹越多,袖子湿了一截。
      “连我这个人也是假的。”
      谢时砚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      他什么都没有说,他只是伸手把江承屿沾在脸颊上没抹干净的泪痕擦掉了,动作很轻。
      然后他站起来,收走了空盘子,走进厨房,水声响起。
      江承屿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,那个声音很平常,平常到他突然想。
      ——自己是不是很多年没有在吃饭之后,听见厨房里有人洗碗的声音了。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
      那道掐痕还在,浅浅的,像一条还没走到头的路。
      他把手握起来,盖住了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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