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标记未愈》惟楝花止

14、坐一边去

　　江承屿回了办公室，久久不能定神。
　　他摸向后颈那块早没有腺体的皮肤，面无表情地用指甲掐了进去。
　　皮肤泛起红，隐隐有血珠往外冒，他才收手。
　　叹了口气。
　　悠悠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：【黑化值94%。你们刚才是见面了？】
　　【我刚想问你。】
　　他开口，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，【主系统不是确定他记忆被删除了吗？他这一副前世债遇今生缘的样子是什么意思？】
　　悠悠略显心虚：【理论上是删除了。可他突破世界来找你本身就不符合常规，主系统那套在他身上应该不适用。】
　　【……你下次再说晚一点。】
　　“屿哥！”宁烨推门而入，语气有些急，钻到他背后似乎在躲着什么。
　　“怎么了小烨？别着急，好好说。”
　　门口一个欠揍的声音响起来：“他要被调到我手下了，见不到你，着急呗。”
　　“萧倏衡？”江承屿的目光在他们二人间转了一圈，“为什么小烨会被调到你那边？他从大学毕业一直是我带的。”
　　萧倏衡已经抬步走过来，一手精准地拎起了躲在江承屿背后的宁烨。
　　忽略小孩猫挠一般的挣扎：“谢总的安排，谁敢不从？”
　　“而且以他的专业，呆在我手下明显更合适。”
　　他扫了宁烨一眼，“在我手底下干活就这么上不了台面？就喜欢粘着你屿哥？”
　　“不是喜欢！是……”宁烨梗着脖子的气势突然弱下来，红着脸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　　萧倏衡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：“小屁孩。”
　　“年纪不大，心思倒不少。”他朝江承屿示意了一下，“走了。有空再聊。”
　　办公室重回寂静。
　　【那你现在知道谢时砚没有失忆，打算怎么办？】悠悠照常询问。
　　江承屿脑袋里一团乱麻：【……跨越两个时空，我也不知道如此割裂的自己该如何面对他。说不定他恨我入骨。】
　　【如果不是执念太深，他不会来到这个世界。】
　　【孽缘也值得骄傲吗？算了，走一步看一步吧。】
　　他重新投入工作，但效率比平时慢了一半。
　　他不怕谢时砚恨他。
　　他怕谢时砚恨过他之后，又对他好。
　　那种好他承受不起第二次。
　　说来也奇怪，自从那天相认，江承屿已经很久没有正面碰到过谢时砚了。
　　就像——他在刻意躲着他。
　　“江总，我来拿上个季度的报表。”秘书敲敲门。
　　江承屿翻出报表递过去：“我自己送就行了，还麻烦你跑一趟。”
　　秘书只是笑笑：“份内的事。”
　　这样的事持续了很多次。
　　多到江承屿以为就是秘书尽职尽责。
　　直到这天，一个曾经非常难搞的合作商加急找上门。
　　“江总，方案给我吧，我拿给谢总。”
　　“这个项目他没跟过，对方案不熟悉。”江承屿翻找资料的动作没停。
　　“他脑子一片空白去跟客户谈，谈不拢的。”
　　“不用你送了，我去找他，和他一起谈。”
　　事态紧急，他快步离开办公室。
　　Flora在后面追他，可惜穿着高跟鞋跑不过。
　　他轻敲两下门就推门而入。
　　熟悉的合作方坐在沙发上，对面是谢时砚。
　　“王总，您久等了。”他问了声好，抬脚要坐到谢时砚身边。
　　“出去。”
　　冰冷的声音传来。江承屿顿住了。
　　“我说，出去。”
　　谢时砚又重复了一遍。
　　江承屿攥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：“我出去？这个方案你不熟悉，你怎么谈？”
　　“那个，消消气。”
　　王总站起来打着圆场，脸上是讪笑，“我和谢总聊得很投机。”
　　“小江你也不用那么……对吧，哈哈。”
　　话头明显偏向了谢时砚。
　　江承屿全程冷着脸看他们。
　　“江总……”Flora追过来了，嘟囔着，“说了我来送就好……”
　　江承屿看着谢时砚。对面那张脸上只有冷静和运筹帷幄，没有别的情绪。
　　“啪。”
　　他把文件夹往Flora怀里一丢，用尽全力挤出一抹笑：“可以，二位自便。”
　　“谢总，我看您还是不够急。”
　　然后冷着脸，大步离开了会议室。
　　办公室里他气得不轻。
　　【你看他的样子。你确定他是为了追我，不是过来报复我？看着我着急地过来，又把我骂回去？】
　　【……黑化值92%。好像是降了点？】
　　【年纪小真是太别扭了。】
　　作为标准的社畜，江承屿痛恨任何在工作上给他使绊子的人。
　　目光撇到桌上的人物摆件，他给宁烨发了个微信让他过来。
　　“屿哥，你找我？”
　　阳光活力的声音传来。江承屿拿出那个Q版人物挂件：“给。生日快乐。”
　　“按你朋友圈照片做的，不知道像不像，我觉得挺可爱。”
　　“哇塞。”宁烨把它捧在手里左看右看，“简直跟我一模一样！谢谢屿哥，我很喜欢。”
　　另一个不速之客来了。
　　萧倏衡穿着那件花衬衫，像个开屏的孔雀。
　　“哟，这什么？丑死了。”
　　趁宁烨不注意，一把抢过挂件，“上班时间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，就是为了跟你的前领导拿这东西？”
　　“你还给我！”宁烨扑上去就抢，“这是屿哥送我的生日礼物！”
　　“他那是为了收编你，让你替他多干活！”
　　萧倏衡语气重了，看向江承屿，“马屁精。”
　　宁烨又抢又闹，萧倏衡终于把挂件丢还给他：“跟我好好干，我送你十个八个比这更好的。”
　　宁烨如释重负地摸着挂件：“马后炮。”
　　结果他又被萧倏衡单手拎出去了。
　　总裁办公室里，Flora一脸凝重地看着排班表。
　　“谢总，理论上这次出差您要和江总一起去的。”
　　“换人。”
　　Flora无语：“您的出差频率比别人少。”
　　“你以为你明天要出差，其实很大一部分人已经在外面漂泊很久了。”
　　她看着自己老板眉头紧皱，心里直打鼓——整顿职场是说着玩的，可千万别把自己裁了。
　　“……只有江承屿有空了吗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Flora想到什么又补充道，“江总业务能力很强，绝对不会给您掉链子。”
　　“行，你出去吧。”
　　办公室只剩他一人。
　　谢时砚抬起手臂挡住了面前的光。
　　他后颈传来一阵钝痛——光滑的皮肤上有一道增生疤痕。
　　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代价，腺体永久受损。
　　除此之外还有躁郁、暴怒、偏执。
　　他不是一个正常人。他怕伤害江承屿。
　　Flora第一时间把消息带给江承屿：“嗯，好，那我现在订机票。辛苦你告诉我了。”
　　“同样是出差，江总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吧……”办公室里，Flora忍不住嘀咕。
　　江承屿听见了：“什么正常？”
　　“喔，就是……”犹豫再三她还是说了，“谢总对于要和您出差这件事好像很扭捏，但最后还是同意了。”
　　江承屿脑袋直接炸开。
　　他不懂谢时砚又在搞什么名堂。
　　Flora离开后，他生无可恋。
　　【悠悠，他到底怎么了？智商跟退化了一样，连工作都不能好好做。】
　　【暂时检测不出，委屈你了宿主。】
　　都这样了，悠悠也没法用“谢时砚在乎他”那套来搪塞。
　　很明显，他在躲他。
　　【没事。再说吧。】
　　出差的日子很快到了。头等舱几乎没什么人。
　　谢时砚靠在窗边改方案。
　　“坐到旁边去。”
　　“啊？”江承屿仔细核对自己的座位，“我的位置就是这儿，你要我去哪？”
　　“我买了旁边靠窗的位置，你坐在这儿会影响我改方案。”
　　江承屿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座位。那股无名火又上来了：“好，你有钱，随你。”
　　他坐到旁边那排。
　　中间隔了四个空座，却像隔着一条河。
　　下了飞机，行李让工作人员拖回酒店。
　　他们直接前往宴会厅。
　　觥筹交错，人情世故，江承屿几乎喘不过气。
　　他拉了拉谢时砚的袖子，却被厌恶地扫了一眼。
　　谢时砚抽回了手。
　　江承屿压下心头的酸涩，在他耳边小声说：“我出去透口气。你没问题吧？”
　　谢时砚点点头，径直投入下一轮攀谈。
　　宴会厅外的花园里，江承屿捂着脸喘着粗气。
　　【悠悠，除了我攻略他让黑化值降下去，没有别的办法让他回去？】
　　【没有。遇到问题了？】
　　【他似乎很讨厌我。甚至和我说话都觉得恶心。这样的他，真的会特地来找我吗？】
　　【抱歉宿主，我无法干预他的行为。】
　　时间差不多了。
　　他再次踏足宴会厅，环视一圈却没在中央找到人。
　　最后在服务员的指引下，他在一处角落沙发找到了谢时砚。
　　“你喝了多少？头晕吗？”
　　江承屿试探性地在他眼前挥手，想测他到底有没有醉。
　　谢时砚没有动作，只是低垂着头，静默在那里。
　　思索再三，江承屿决定先把他带回去。
　　走之前和宴会主办人打了声招呼：“抱歉徐总，我们先走了。”
　　“好好，你们路上慢点。”徐总拍了拍他胳膊，“话说你老板还真不错，替你挡了好几杯酒。”
　　等江承屿上了车，才有空琢磨那句话是什么意思——谢时砚在自己去透气的间隙，替他喝了不少。
　　“喝不了就等我回来。一个小孩逞什么能。”
　　他看着谢时砚成熟的面庞，心里泛起异样。
　　最后只是把目光转向了窗外。
　　酒店前台叫住了他们：“不好意思先生，房间比较紧张。“
　　“你们的房间分别在五层和六层。”
　　江承屿接过房卡。
　　肩膀上的人突然动了，恢复了平日冷静的样子。
　　“我自己回去。你早点休息。”
　　谢时砚步伐稳重，像从来没醉过。
　　江承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。
　　房间里，他刚洗完澡就看见Flora加急发来的文件。
　　【Flora：急。麻烦让谢总赶紧签。】
　　【江：怎么不直接发给他？】
　　【Flora：我发了，但他没回。江总您有空帮我催催。】
　　江承屿心想不对。
　　谢时砚从不会怠慢工作。
　　“算了。为了公司。”
　　他起身穿鞋，准备去五楼谢时砚的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