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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唯一一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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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承屿再次醒来是在医院。
他刚准备动一下,筋骨间撕裂的疼痛就窜上来,身上插的管子无一不昭示着那场搏斗的后果。
“哎,你还不能动!伤得很重。”护士按住他的肩膀。
江承屿露出抱歉的笑:“我知道了……”
“请问,和我一起送来的那个少年呢?他怎么样了?”
护士皱了皱眉,似在回忆,然后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边记录边说:
“他没什么伤,就是晕过去了。”
“上午吧,已经出院了。”
护士说完就走了,病房只剩他一个人。
谢时砚没事,真好。
【宿主,你知不知道伤口再深一点你就死了。】
【就你还会关心我死不死呢?任务不是完成了吗,你怎么还不走?】
【我是来告诉你,你离开的时间是今晚九点。】
江承屿盯着洁白的床单,开口:【如果我回到原来的世界,这个世界的江承屿怎么办呢?】
机械音顿了一下,悠悠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搜索了一会儿,她得出结论:【我向上级申请了。我们会根据你的性格模拟出一个同样的你。除非你当着别人的面消失,否则没人会发现。】
她顿了顿,【当然,如果有人看着你消失,我们也有办法抹去他的记忆。等你走了,一切都会步入正轨。】
【所以我从头到尾都是可有可无的。】
江承屿得出结论,语气没有起伏。
但悠悠监测到了,他在难过。
“砰。”
病房门被陡然打开,江承屿吓了一跳。
“你来了?还好吗?”他故作轻松地摸了摸脖子,还伸手活动了两下,表示自己没什么事。
谢时砚的目光越来越沉。江承屿只能轻声安慰:
“说来也好笑,之前都是你进医院,这下轮到我了。”
谢时砚没说话。
他从包里掏出几张熟悉的纸放在床上——是他书房抽屉里的。
“你翻我东西了。”
“你书房抽屉没锁。”谢时砚的声音很稳,像绷到极限的弦。
“我以为那是你信任我。”
江承屿伸手去拿,被谢时砚按住了。
两个人的手指隔着纸张碰了一下。
“户籍解除。”谢时砚点了第一张纸,“这个日期我还有印象,脱敏快成功的时候,你办了解除。”
“你替我做了决定,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。”
“事态紧急,你当时在医院,而且我觉得你不会拒绝。”江承屿干巴巴地解释。
“我在家的时候你也没问过。”谢时砚的声音压得很平。
“你把我从你户口本上摘掉,你让我自由了,可是你有没有想过,我压根没同意要被你摘出去?”
“可你也没同意过要跟我在一个本子上。”江承屿说。
“我做的那些事,不配让我继续占着你的户口。”
“那你问过我吗?”
江承屿没有回答。
谢时砚点了第二样——何桂宁那封信。
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去找何姨的时候,说‘我是你哥’。你告诉她我过得挺好的。”
谢时砚抬头看他,“所以她没有问别的?没有问我这些年怎么过的?”
“问了。我说你过得很好,以后会有很多人爱你。”
谢时砚的表情冷了一瞬:“爱我的人,包括你吗。”
谢时砚的声音终于裂了一条缝:“你让她以为我还是个好好的孩子,你替我把所有伤都盖住了,你替我做完了所有事,然后你退到一边,像等着我感恩戴德。”
“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——”
“过得好?”谢时砚低低笑了一声,“是你真想让我好,还是不得已对我好?”
江承屿直视着谢时砚,嘴唇嗫嚅,但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“你哪天对我说真话,哪天不替我做决定,我哪天就过得好。”
他把那两样东西从床上拿起来,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我满心欢喜地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是真的。”
“你治我的腺体,你替我去要骨灰,你每周送我回学校接我回家。”
“我以为那起码有一点点是真的。”谢时砚的声音终于从嗓子底翻上来了。
“可当我看见你死也要让我活,甚至都没有问过我一句‘你想不想’——你只是替我做完了。”
江承屿终于抬起头。
他看着谢时砚,眼底是空的,岔开了话题:“昨晚车上,你想问我什么?”
“江承屿,你为什么要逃避。”
“因为我想要你恨我。”
字字铿锵。
谢时砚的手松了。
两样东西从他手里落下去,散了一地。
他蹲下去,手颤抖着捡起来,没有出声。
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病房,门“砰”地合上之前,传来一句很轻的话:
“那你已经拿到了。”
【怎么回事?他对你这个救命恩人就这个态度?】
悠悠破口大骂。
【你对他的好有目共睹,总不能因为你在‘隐瞒剧情’这件事上不如他意就划清界限吧?】
江承屿叹了口气:【可能是我装得不够好,被他察觉了。他来问我也正常。】
悠悠对他这种近乎纵容的开罪无语了,只能提醒道:
【今晚九点前,处理好你的事,我送你回去。】
晚饭时谢时砚也没来。
他吃的医院盒饭,说实话,寡淡,连谢时砚做的都比这个好吃。
“您确定要办出院吗?您家属呢?”
“没有家属,我自己说了算。”
江承屿底气很足。
第一,他不想麻烦江凯或沈月茹;第二,他想最后体验一次自己做决定的快感。
护士点了点头,很快操作了手续。
十分钟后,他拎着行李出了医院。
【宿主,你想去哪儿?在医院等到九点离开才是最稳妥的。】
【你不懂。】
江承屿打了辆车。
车在曾经的出租屋楼下停住。
【有些事,需要有个了结。】
他拖着缓慢的脚步,朝五楼走。
第一层:他看见谢时砚被带回家时胆小的样子。
第二层:他想起自己因为囚禁谢时砚的场景而呕吐的样子。
第三层:他感受到与他共处时后颈的痛和心跳。
第四层:他听到谢时砚在病房里说“我恨你”时冰冷的语气。
第五层,他站定。
开锁走进去,房子已经被阿忠打扫干净,但哪里都有谢时砚的影子。
他从包里取出那几张纸放在茶几上,然后朝阳台走去。
【江承屿!你可不能跳!】
悠悠看见他打开阳台门,魂都吓没了。只听他一声轻笑:【别担心。我就看看。】
他站在阳台上看底下的车水马龙。
【我觉得你很难过。】
【但我马上就要不知道什么是难过了。】
江承屿摸出一根烟,但没点燃。
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:
【你一个系统不是没有情绪吗?】
悠悠的声音带了点疑惑:【这就是情绪吗?一句问候?不需要别的?】
【你是系统,自然追求尽善尽美。但作为一个人,做到这样已经够了。】
悠悠愣了好久,终于开口:【你和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,江承屿,你改变了我很多。】
【那这是我的荣幸。】
交谈间,门被打开了,谢时砚来了。
“你不在医院,来这里做什么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江承屿反问。
“你不在家待着,来这儿做什么?这里的回忆算不上美好。”
谢时砚嘴唇抿了一下,又张开:“那天晚上你发烧说梦话,你说‘不能告诉你’。”
“你连烧糊涂了都在守那个秘密,你到底在替谁做事?谁在管着你?”
江承屿把目光移开了。
他看着窗外,天是灰的,没有云。
“你不能知道。”
“又是这句。”谢时砚没有提高音量,但声音铿锵有力。
“你每次说到关键的地方,就给我这句话。”
“可你明明意识到了,怀疑的种子已经被种下。”
江承屿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微微颔首,示意他去看茶几上的东西。
谢时砚接过来,翻了翻——是一份资产转让协议。
江家名下四套房产、两个公司股权、一笔数额不小的信托基金。
受让方:谢时砚。
签字栏已经签好了江承屿的名字。
“这是干什么。”
“底气。”江承屿说,“我走之后,你回谢家要骨灰时候的底气,现在有了。”
谢时砚看着那张纸,没有合上。
他的拇指压在江承屿签名的那一行,指腹来回摩挲着字迹的凹陷。
“你走之后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声音很轻,“你要去哪里。”
江承屿没有说话。
“你要回去?”谢时砚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撞过来,“回你来的那个地方,是吗?”
江承屿没有否认。
“所以你每天坐在我旁边吃饭、送我去医院、给我做蛋糕、在雨里等我——你做所有那些事的时候,都带着一个‘走’字在后面跟着。”
谢时砚把文件合上,放在茶几上。
他背对着江承屿站了几秒。
他的肩膀在动,很轻微地起伏了一下,然后停了。
“你每次对我好的时候,都打算要走的,对不对。”
“不是每次——”
江承屿张了张嘴。
他数不出来。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次开始知道这件事的。
——是第一次给他做饭的时候?是陪他做手术的时候?还是那晚他用手遮住谢时砚的眼睛,说“梦而已”的时候?
也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是。
也许他从踏进那个世界开始,就已经在准备离开了。
“你说话。”谢时砚转回来了,“你告诉我,哪次不是。”
江承屿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把那些场景一个一个翻过去。
最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:“浴室那次。你泡在冷水里,我冲进去把你捞出来的时候,我没有想走。”
谢时砚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那是我唯一一次——”江承屿把后半句咽下去了。
他不能说,说出来的话,他会更舍不得。
“唯一一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连现在都要瞒我。”
江承屿抬起头,看着谢时砚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他忽然意识到,他这一生可能没有下次机会了。
“唯一一次,”他开口,“我不记得我应该走。”
屋子里是良久的沉默。
江承屿似乎从他眼里看到不一样的情绪,只是一瞬而已。
他轻笑: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。都这个时候了。”
他抬腕看表,指针马上要指到九点了。
还有两分钟。
他突然想和谢时砚聊聊真心话。
“其实我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,我很喜欢,也没和别人说过——叫江逾白。”
“白到极致就是虚无,承屿,太沉重,我都喘不过气了。”
他在笑,但泪却不自觉流下来。
谢时砚没有说话,脚步不自觉朝他走去。
“江承屿……你能不能……”
他呢喃,却被风吹散。
江承屿靠在栏杆上,语气轻松:“该做的我都做了。”
哄小孩一样的语气,他的情绪已经不再起伏,“你还记得我说我想向你提个要求吗?”
“谢时砚,你能不能放过江家,他们是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谢时砚动了。
大步朝他迈过来,双臂钳制住他的双臂——这时他才发现,江承屿真的太瘦了。
“江承屿……你不能走……我还有话要和你说!”
江承屿的身体已经开始模糊、消散,语气也开始虚弱。
“我有点贪心了……谢时砚,我还想让你幸福。”
下一秒,谢时砚猛地把他的脖子搂过来,尖锐的牙齿刺破了江承屿的后颈——
“啊!”
蓝风铃信息素瞬间注入他的体内。
他被标记了。
【传送成功!】
同一时间,悠悠甜腻的声音响起。
一道白光。
他坐在地铁上。
“嘶……”
他捂着自己的后颈倒吸一口凉气。
明明上一秒刺破后颈的痛感还那么清晰,此刻的他只能警惕地打量着车厢。
“哎,你的香水味道也太好闻了。”
“是吧?蓝风铃味。明天我们一起去隔壁商场买。”
隔壁两个小女生热烈地讨论着。
江承屿抬头,车厢上方的线路图亮着灯——望归路,距离他上车的桂桥路只过了三站。
原来他在那边的生活,只是这里的三站地铁。
萦绕在鼻尖的蓝风铃味,只是这里的工业香精。
他低头,手机的未接来电从24个增加到30个。
同一串号码,他锁了屏,没有理。
列车报站的声音响起来,下一站是云杉路。
他坐在这里,后颈那块皮肤是凉的。
那个被咬破的位置什么都没有,没有伤口,没有血,没有被标记的证据。
但他的手一直捂着那里,没有放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