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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拭青痕 。 ...

  •   谢芜辞别沈临渊,背着粗陶茶炉沿堤边窄巷往城中回。夜色渐深,街巷灯火稀疏,唯有零星几家铺子还亮着昏黄油灯。

      方才堤上谈案时神色尚沉静,此刻他又换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一手随意搭在茶炉背带上,脚步散漫,像个醉汉夜游。

      转过一道窄巷,便听见粗暴的呵斥与女子压抑的啜泣。

      是乡绅周怀安手下的恶仆,三人围着一个卖绣品的妇人,要抢夺她辛苦一夜绣成的绣帕,还要强夺她随身的碎银。
      妇人死死护着布包,被推搡得跌坐在冷硬青石板上。

      谢芜脚步顿住。

      他本可以绕路走开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一旦出手,极易惹人怀疑,甚至会被周怀安的人盯上,打乱翻案的布局。
      可妇人低低的哭声钻入耳膜,他终究没法视而不见。

      他晃着身子上前,酒壶在腰间磕碰出轻响,依旧是那副浪荡无赖的腔调。

      “哟,几位大哥,大夜里欺负妇道人家,未免失了体面。”

      几个恶仆转头看见是谢芜,当即嗤笑。人人都知这是个毫无本事的废人,根本不放在眼里。

      “哪里来的酒鬼,少多管闲事,滚远点。”

      “路是大家的路,我偏要管。”谢芜斜倚着墙,语气轻佻,嘴里说着混话,悄悄挪到妇人身前,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。

      恶仆被他拦路,怒火顿起。哪里耐烦与他口角,一人抬手便狠狠挥拳砸在谢芜肩头。

      谢芜没练过武,只懂些市井里躲闪的粗浅法子,寡不敌众。
      拳脚接踵而至,落在脊背、腰侧与肩头。他咬着牙,不肯退开半步,嘴上依旧漫不经心地呛声,引走所有人注意力,给那妇人寻机会抱着布包逃入岔巷。

      妇人趁乱匆匆跑远。恶仆发觉被戏耍,火气更盛,拳脚愈发狠厉。

      “敢耍我们?揍死这个烂酒鬼!”

      拳打脚踢落在皮肉之上,钝痛一阵阵炸开。谢芜没有高声呼救,只蜷起身子护住头脸,硬扛这一顿殴打。直到巷口传来远处巡夜更夫的梆子声,几人才啐了一口,骂骂咧咧转身离去。

      巷子里只剩谢芜一人。

      他缓缓撑着冰冷墙壁起身,浑身骨头似都散了。
      衣衫多处被扯破,青紫淤痕爬满脊背与腰侧,还有几处破皮渗出血丝。他低低闷哼一声,抬手擦去唇角血渍,想勉强撑着慢慢走回家。

      刚挪出巷口,便撞见立在月光下的沈临渊。

      沈临渊本打算顺路折返,确认这条街巷有无周怀安的暗线,不料远远便看见这一幕。
      玄色身影僵在原地,方才清冷平静的眼底瞬间凝起一层寒。他快步上前,几步便走到谢芜身前。

      月光落在谢芜苍白的脸上,唇角带着血,衣衫破损,狼狈不堪。

      沈临渊声音压得低沉,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怎么伤成这样。”

      谢芜下意识想摆出惯常的笑,可一动,腰侧剧痛传来,笑意垮下去,只能勉强扯扯嘴角,“小事,和人拌嘴起了冲突。不打紧。”

      “小事?”沈临渊目光扫过他渗血的衣料,眉头紧锁,“随我来。”

      不待谢芜推辞,沈临渊轻轻扶着他手臂,带他走到不远处一间临时歇脚的小院,是他查案暂住的居所。
      院中寂静,落满秋夜的清寒,屋内只点一盏油灯,灯芯挑得不高,暖黄光晕小小的,笼住一方案几,余下角落浸在浅浅暗影里。窗纸薄,夜风穿隙而入,灯焰便轻轻晃,将两人影子投在土墙上,忽长忽短,交叠一处。

      进门,沈临渊取来备好的伤药、干净温水与素色布巾,转身看向他。

      “把外衣褪下。”

      谢芜微微一怔,耳尖莫名泛起一点薄热。本想推脱,可稍一牵动身子,浑身淤伤便疼得抽气。
      他不再逞强,指尖慢慢勾住破旧外衫的系带,缓缓抬手,将衣衫褪落,随手搁在一旁木凳上。

      衣衫落地。

      满身青紫伤痕尽数显露在摇曳灯火之下。大片青黑淤痕蜿蜒爬满脊背,几处表皮磨破,淡红血痕沾在皮肉上,触目惊心。肌肤本是偏浅的麦色,深浅交错的瘀青横亘其上,在暖光里更显刺眼。

      沈临渊的呼吸微顿,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伤痕,指节不自觉收紧。他见惯刑狱里各式伤势,铁石心肠早已磨砺多年,可亲眼看见这人一身伤,心口骤然发闷,像被一块寒石压住。

      他蘸取药汁,布巾浸了微凉清水,上前半步。两人之间距离一下子收得极近,淡淡的药香混着残留的老枞枞香,在狭小屋中缠在一起。

      “侧身。”沈临渊的声音放得更轻,低哑,几乎落在谢芜耳侧。

      谢芜依言微微侧过身,脊背正对灯火。肌肤暴露在微凉空气里,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惹得他脊背轻轻一颤。

      沈临渊的指尖带着药汁的湿凉,轻轻落在一处瘀伤边缘,小心避开破皮的创口,一点点擦拭伤口周遭尘土。
      指尖触碰到温热皮肉的瞬间,两人皆是一顿。油灯噼地轻响一声,灯影摇晃,将二人的影子揉作一团。

      谢芜肩背不自觉绷紧,皮肉下的钝痛混着一层莫名的麻意,顺着骨缝漫开。他垂着头,额前碎发落下来,遮住眼底神色,喉间压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嘶。

      “疼便说。”沈临渊低声道,动作下意识放得更缓,指腹极轻地碾开药膏,薄薄一层敷在青痕之上。指尖擦过腰侧那片最重的瘀伤时,谢芜身子微微瑟缩,肩头轻轻撞向沈临渊身前。

      一瞬相贴。

      沈临渊僵了片刻,没有后退。鼻尖几乎能触到谢芜发间淡淡的酒气与茶香气,呼吸交缠,在这小小的屋里,静得只剩灯花爆裂的微响,还有两人浅浅的气息。

      “还好。”谢芜声音发轻,少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散漫,微微偏过头,余光能看见沈临渊垂着的眼睫,在灯下投出浅浅阴影,“皮肉伤,几日便能养好。”

      沈临渊不言,专心替他涂抹药膏。指尖一处处抚过深浅不一的青痕,每一道瘀伤,都在提醒他方才巷中发生的一切。
      眼前这人,平日里装做浑噩浪荡,任旁人唾骂轻视,却会为素不相识的妇人,甘愿硬挨一顿拳脚。

      药膏一点点敷遍脊背与腰侧,微凉药汁慢慢浸润入皮肉,消减灼痛。
      沈临渊的动作始终克制,分寸自持,可每一次指尖相触,空气里便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软暖意,冲淡秋夜寒凉。

      油灯摇曳,暖黄光影缠在二人身上。药香漫开,混着未散尽的老枞水仙余味。

      “那几人是周怀安手下。”沈临渊终于开口,声音沉冷,藏着压不住的戾气,“今日这笔账,我记下。”

      谢芜抬眸侧过脸,灯下沈临渊眉眼间的凛冽不再是审案时冰冷的威压,是独独向着他的沉毅护持。
      距离太近,他几乎能看清沈临渊眼底晃动的灯影。

      “不必因我分心。”谢芜轻声劝,气息轻轻扫过沈临渊的腕间,“眼下首要之事,是拿到密信,查清陈家旧案。”

      沈临渊抬眼望他,目光沉沉落在他带着薄红的侧脸。

      “案子要查。伤,也不会白受。”

      药敷完,沈临渊取来干净细布,轻轻替他简单裹好几处破皮的地方。

      一重山未平,风波又起。
      尘泥之中,新添一身青痕,孤灯相对,药香缠绕,两个隔着万重世俗距离的人,在这狭小屋内,挨得这样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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