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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巷沽酒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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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庙一别,谢芜踏着湿漉漉的泥土,沿着山间小径回城。
秋阳薄淡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酒壶已经空了大半,他不再像方才庙中那样挂着漫不经心的笑,眉眼间那层嬉皮的外壳缓缓褪下,余下几分沉静。
他一早便听闻幽冥司有人下乡查旧年村户灭门的悬案,算着时日,猜到沈临渊必会途经此处,遇雨停在这座荒庙。他
本只想远远一瞥,不打算露面。可雨下得久,一时无处可去,索性入庙避雨,顺便看一看,世人传得凶神恶煞的幽冥司主,究竟是何等人物。
原打算闲谈几句便抽身,两不相扰。未曾想沈临渊目光锐利如斯,一语道破他眼底无恶。
谢芜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被人看穿的滋味,算不上舒服。这么多年,他靠着一身浪荡名声隔绝旁人,早已习惯所有人只看见他表面的荒唐,从无人愿意深究皮囊之下。今日沈临渊一句“你眼底无恶”,像一根细针,刺破他长久裹着的伪装。
入城已是午后。
青石板街巷潮湿,两旁酒旗飘摇。谢芜径直走进巷尾那家廉价酒肆,熟门熟路靠在靠窗的木桌边,唤店家添酒。
周遭食客目光时不时飘过来,低声窃窃私语。
“看,就是谢芜。又来喝酒了。”
“好好的家败光,整日游手好闲,真是烂泥扶不上墙。”
“离他远点,莫沾了晦气。”
细碎议论一字不落落进耳里。谢芜恍若未闻,端起刚斟满的酒盏,浅抿一口。旁人的轻贱,多年来早已习以为常。污名是他的屏障,他自甘背负。
酒肆木门被人推开。
一股沉冷气息随之漫入,喧嚣的酒铺竟骤然安静下来。
沈临渊立在门口,玄色劲装尚未更换,腰间短刀静静垂落。随行护卫留在巷口,只他一人踏入这烟火杂乱的市井酒肆。
满座食客噤声,慌忙低头不敢直视,有人悄悄往后缩,生怕被幽冥司主留意。
谢芜捏着酒盏的指尖微顿,抬眼望向门口那人,眼底掠过一丝意外,随即又挂上惯常散漫的笑。
“沈大人不去查案,怎么跑到这市井小酒肆来了?”
沈临渊缓步穿过桌椅,径直走到他桌前站定,目光落在谢芜脸上,声音平稳:“寻你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落在安静的酒肆里。
谢芜挑眉,放下酒盏,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,摆出一副闲散姿态,“方才荒庙,不是说好各走各路?大人寻我,所为何事?我一介闲散闲人,可犯不下幽冥司要管的案子。”
“你虽不是案犯。”沈临渊垂眸看着他,“但你认得此案里的人。”
谢芜笑意淡了几分。
那桩悬案里遇难的农户,从前暗中接济过他。他知晓内情,却一直隐在暗处,不敢贸然出面作证。一旦牵扯进幽冥司的案子,他苦心维持的“无用闲人”形象,便会轰然破碎。
“大人猜错了。”谢芜语气轻飘,试图敷衍过去,“乡野村民,我哪里认得几个。”
沈临渊没有逼问,只是静静看着他,声音不高,只有二人听得见:,荒庙之中,你递我麦饼之时,指尖沾着一点苦楝木灰。那是遇害农户家院中的老树。”
谢芜心头一震。
他自以为所有痕迹都掩藏妥当,却没想到,这人观察力细到这般地步。连他指尖一点不起眼的草木灰烬,都捕捉到了。
酒肆里人声依旧压得很低,窗外秋风卷着落叶飘过窗沿。
谢芜沉默片刻,忽然低低笑出声,笑意里掺了几分无奈。
“沈大人当真可怕。”
“我只求真相,并非刻意窥探你。”沈临渊的声音依旧冷,却不带审问的压迫,“我知晓你不愿暴露自己。但那一家人蒙冤而死,沉冤未雪。”
谢芜垂眸看向杯中晃动的酒液,良久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此地人多眼杂。”他抬眼,“傍晚时分,城西老柳堤见。我只说我知晓的,至于要不要采信,由大人决断。”
沈临渊微微颔首。没有继续追问,也没有久留,转身便走出酒肆。
他一走,酒肆里紧绷的气氛才慢慢松开来,食客们方才敢小声议论方才的一幕。
谢芜独自坐在桌边,端起酒盏,一饮而尽。
他本想把自己藏在浊尘之中,远离庙堂一切风波。可沈临渊的出现,像一道自高山而下的寒流,直直撞进他刻意维持的平静日子。
暮色漫上来,柳堤上柳丝枯黄,垂落水面。晚风微凉,带着秋水的湿意。
谢芜先到,随身带了一只粗陶小炉,一只旧盏,一小包老枞水仙干茶。
沈临渊踏着暮色而来,孤身一人,短刀仍悬腰间,却卸去了所有审案时的凌厉锋芒。
谢芜坐在堤边青石上,拨了拨炉中炭火,沸水入壶,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,一缕幽淡的木质枞香慢慢浮起,冲淡了秋夜的寒凉。
“来得早。”谢芜抬眼,提起陶壶,倾出一盅琥珀色茶汤,推到沈临渊面前,“不喝酒了,尝尝这个。老枞水仙。”
沈临渊在青石另一侧落座,指尖接过粗瓷茶盏。茶汤看着深沉,初入口,是清凛微苦,像山岩寒气。
“如何?”谢芜自斟一杯,慢慢呷着。
“入口冷,回味却温。”
“正是。”谢芜望着远处沉沉暮色,轻声笑,“干茶看着粗陋,像污泥里捡出来的碎梗,旁人瞧不上。可沸水一激,藏在深处的枞香才肯漫出来。岩骨在外,温柔藏底。”
沈临渊抬眸看向他。
忽然懂了。这茶,像眼前这人。世人只看见外表颓败污浊,不知内里藏着绵长温软。
“一重山有一重山的风味。”谢芜续上热水,茶叶再次沉浮。
沈临渊指尖摩挲粗陶盏沿,茶汤暖意慢慢顺着指尖漫入心底。
“你倒爱借茶喻世。”
“不过是市井闲人一点浅见。”谢芜敛去笑意,神色慢慢正经,“关于那桩灭门旧案,我知晓的,便慢慢说与大人听。”
晚风拂动枯黄柳条,水面泛起细碎涟漪。茶烟袅袅,一重山隔的两人,于秋夜堤上,缓缓掀开旧案的面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