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重山》怡失

4、覆尘伤 拭青痕续文

　　药敷完，沈临渊取来干净细布，轻轻替他简单裹好几处破皮的地方。
　　指尖收回来时，指腹无意擦过谢芜腰侧肌肤，谢芜微微一颤，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。

　　狭小屋舍里，油灯依旧轻轻摇曳，灯花偶尔噼啪一响，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土墙上。药香清苦，混着残留的老枞水仙淡淡的木质香气，在静谧空气里缓缓缠绕。

　　沈临渊转身，从箱笼里取出一件素色细布里衣。料子朴素柔软，是他平日办案暂住时备下的替换衣物。

　　“穿上吧，夜里风凉，裸着容易受风寒，也碰着伤口。”他将衣衫递过去，目光微微移开，留给他一点空间。方才近距离敷药，肌肤相触的温热触感还留在指尖，连他自己都察觉，呼吸比往日沉了几分。

　　谢芜伸手接过布料，指尖触到衣料温软。他慢慢套上这件宽大的里衣，衣料带着淡淡的皂角清味，还有一丝属于沈临渊的冷冽气息。衣衫偏大，松松垮垮落在身上，恰好掩住背上大片伤痕。

　　他整理衣襟的动作很慢，牵动伤口时，眉尖会极轻地蹙一下。

　　“多谢大人。”谢芜坐回木凳上，脊背微微挺直，只是不敢大幅度动弹。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淡了许多，灯下神色安静，褪去伪装，露出内里疲惫。

　　沈临渊拉过另一张木凳，隔着半尺距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　　案上尚有方才泡剩下的老枞水仙，茶水微凉，琥珀色茶汤静静卧在粗陶盏里。他提起陶壶，添了一点温水，重新斟出两小杯。

　　“喝一口，压压疼。”

　　谢芜接过茶盏，指尖扣住粗陶冰凉外壁，浅呷了一口。枞香入喉，依旧是先微苦，而后绵长回甘。

　　屋内静了片刻，只有窗外秋风穿过窗棂，沙沙拂动窗纸。

　　“方才巷中，你明知敌不过，为何非要上前。”沈临渊低声开口，目光落在谢芜眼底，没有审问的压迫，只是真心的疑惑，“一旦巡夜人晚来片刻，后果难料。”

　　谢芜捏着茶盏，视线落在盏中晃动的茶汤，沉默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轻缓。

　　“年少时，我家还未败落。一日家中遭歹人劫掠，邻里全都闭门，无人敢出头。”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，“后来家道崩塌，亲友四散，人人都避着我。我知晓孤立无援是什么滋味。方才那妇人，若是被抢走所有生计，往后日子便难了。”

　　他自污，装成烂人，是为了能安稳地伸手帮扶这些小人物。
　　若是他是人人敬重的善人，一举一动皆被紧盯，稍有不慎，那些受他帮助的人，便会被牵连加害。

　　沈临渊静静听着，心底重重一沉。他终于明白这层伪装的源头，不是一时兴起，而是年少经历磨出来的自保，也是一种温柔的妥协。

　　“所以你甘愿背负所有骂名，做市井口中一无是处的浪子。”

　　“名声于我本无用处。”谢芜抬眼望向灯焰，光影在他眸中浮动，“旁人骂我酗酒懒惰、败尽家门，便不会提防我。我才有余力，悄悄帮一把那些无力自保之人。”

　　“可这般，苦的是你自己。”沈临渊声音放轻。庙堂之上，所有人汲汲营营求一个清誉美名，不惜构陷、厮杀。唯有眼前这人，主动踏入污泥，把所有赞誉推开，独自承受唾骂、冷眼，甚至拳脚。

　　谢芜闻言转头看向他，两人目光在灯下相撞。距离不远，灯色柔和，没有朝堂的肃杀，也没有市井的流言。

　　“苦，倒也谈不上。”谢芜浅浅一笑，眼底是通透的平静，“偶尔遇着像今夜这般凶险，也算意料之中。只要能护住想护的人，这点伤，不值一提。”

　　沈临渊望着他，心底翻涌。他执掌幽冥司，手握生杀大权，可以审判凶徒，翻洗冤案，却护不住世间每一个卑微弱者。
　　可谢芜，仅凭一身污名与血肉，在他看不见的市井角落，默默托举微光。

　　“往后若再遇上这类事，莫独自硬扛。”沈临渊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，“若不方便寻官，可寻我。”

　　谢芜微微一怔，随即眼底漾开一点浅淡暖意，轻轻颔首，“记下了。”

　　茶盏里的老枞香气慢慢淡下去。夜已深沉，远处城中更鼓遥遥传来，一声一声，敲过沉沉秋夜。

　　“时辰不早。”沈临渊起身，“我叫护卫悄悄送你回去，避开周怀安的眼线。”

　　谢芜慢慢撑着木凳起身，动作依旧小心，不敢拉扯背上伤痕。他身上这件素里衣，带着沈临渊的气息，贴身温热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走到小院门口，谢芜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一眼檐下立着的玄衣之人。

　　“沈大人，明日辰时，密信依旧放在老槐树树洞。”

　　“我会安排妥当，保你无事。”沈临渊应声，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，“路上小心。”

　　谢芜微微颔首，转身跟着暗处的护卫，融进秋夜幽深街巷。

　　沈临渊独自立在小院檐下，晚风掀起他衣摆。方才灯下涂药、闲谈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。
　　一重山是流言污名，一重山是庙堂枷锁。他们之间，每靠近一寸，都要翻过一重重山。

　　油灯在屋内静静燃着，残茶尚温，药香未散。